浦东新区金桥小弄堂风情万种|巷口修鞋摊与晾衣竿上三十年的家常
三月末的一个下午,我从金桥地铁站三号口出来,沿着佳林路拐进一片老式公房群落。走到第三排房子时,水泥路忽然窄成一条可以两人并肩的弄堂。弄堂口的修鞋摊上,一个戴老花镜的师傅正拿锥子扎鞋底,他把线拉得嗤嗤响。我蹲下来看他干活,他头也没抬,只拿锥子往旁边的旧木板上一指——那板上歪歪扭扭写着“补鞋三块,上胶五块”。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搬过三次家,总绕回这片浦东新区金桥小弄堂,每条巷子拐弯处的水泥棱角都有摩擦出的圆润光泽。
弄堂两侧的墙是那种老式方格砖,不是整齐的新砖,有些角被电动车蹭掉皮,露出的灰泥里嵌着碎贝壳。二楼窗口一根竹竿伸出来,搭着蓝白条床单,风一吹,床单鼓成一团布兜,把午后阳光滤成一块块晃动的影子。地面是水门汀,接缝处长了青苔,有一股潮味,混着隔壁炸带鱼的油香。隔着半扇纱窗能看见一个阿婆站在灶台前,拿一把长木筷翻油锅里的带鱼。她旁边的铁皮垃圾桶盖上蹲着一只橘猫,尾巴绕到前面,把鼻孔埋进尾巴尖。
这弄堂的布局很有意思,南边通到一条尽端死路,尽头有一棵老榆树,树下排着三个水龙头,是公用的。北边穿出去却通到一条更宽的支弄,两边五六户人家都把门口砌出一个小台阶,台阶上摆着搪瓷盆、肥皂盒、穿了一半的拖鞋。有户人家的台阶边放一个旧缝纫机架,机头已经没了,只剩铸铁的架子,被几盆吊兰遮着,吊兰的藤一直垂到地缝里。
我在北头的支弄口碰上居委会的吴阿姨,她胸前挂一块写着“平安志愿者”的牌子,正拿一个打印的表格逐户敲门。她说这片弄堂最早是1986年建的动迁房,那时候周围还是菜地和化肥厂仓库。“你看看这砖缝里的水泥,”她指着一处墙根,“是1988年台风过后补的,我那时候刚搬来,还是大姑娘。现在这条弄堂里住的人换了几茬,出国的出国,搬去浦西的搬去浦西,但晾衣服的日子总是一样——早上六点半洗净,九点翻一次面,下午四点收进去。”她说这话时,三楼那个晾床单的窗口又把一根新竹竿探出来,竿尾绑着红色塑料绳,被风吹得哒哒地敲玻璃。
支弄里的固定物件
沿着吴阿姨手指的方向往里走,支弄的石库门风格门框(早年动迁房借用这种式样)里堆着不少杂物,但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 西侧第三家门口常年放一张竹躺椅,椅背的竹条磨得发亮,坐垫上垫着一块格子毛巾,夏天常见一个光膀子的爷叔躺着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沪剧或者气象预报。
- 靠东墙根竖着三块旧搓衣板,其中一块当中裂了一道缝,用铁丝拧紧,边上贴着一条写有电话的胶布(只能认出“修空调”三个字)。
- 南角一米见方的水泥池子边沿,放着一只白搪瓷杯,杯内壁结了棕色茶垢,杯口贴着半张创可贴编号——这杯子至少在那儿待了八年。
这些物件不挪窝。上午十一点,一个穿藏青罩衫的女人端一盆排骨出来,站在门口择,她把姜片和葱结丢进铁皮盖里,邻居家的狗凑过去嗅,她用膝盖把狗顶开,嘴里只说一个字:“去。”
“弄堂里最好是冬天,”吴阿姨走回来接着说,“太阳斜着照到墙根,能把整个后背晒热。有一年一月里,我从早到晚在弄堂口晒咸鱼,隔壁嘉兴阿婆也搬了椅子过来,两个人不说话,就听收音机里的评弹,那一晒晒了两个多钟头。”
弄堂尽头的两个时代
走到老榆树下的水龙头前,正好碰见一个修空调的师傅蹲在地上拆过滤网。他姓黄,江苏盐城人,在金桥这片干了十二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说:“这弄堂的线不行,老旧空调一开就跳闸,每个月我要来两三趟。你看这铜管,”他指了指墙边绕了旧布条的管线,“还是最早装空调的人拗的弯,后来的人没法改,只能在旁边加插座。”他说,这几个月弄堂里换了一批新租客,都是附近园区里的年轻人,他们买那种带轮子的可移动空调,但水管只能接到门口水池,晚上九点水流声老大。
水管边的青石板上,有一个用粉笔画的小格子,方格内写着“许 13:30”。这是快递员占位用的——弄堂窄,送货三轮车不能挡在巷口。下午一点半,果然一个穿荧光背心的小伙子推着平板车进来,车上堆了六个纸箱。他把纸箱叠在水龙头左侧的雨棚下,然后掏出手机对着号码拍照。
这条约八十米长的浦东新区金桥小弄堂,从早到晚有不同的声响。早间是刷牙的咕噜声和水桶碰撞水泥沿的声音;午间是油锅爆葱花的刺啦声和收音机里连播的苏州评弹;晚间六点左右,可能传来炒青菜倒进锅里的急火声,还有哪家孩子练琴的音阶,常常在第五个音上卡住,反复几次后换成了电视机的笑声。吴阿姨说,正因为这条弄堂冬天能晒到整面的太阳,夏天四面通风,所以搬走的人有时候还会专门回来,坐在门口台阶上抽半支烟再走。她讲这话的时候,那根探出窗的竹竿上,床单已经换了一条浅绿色的,竹竿的根部用一处铁丝绑在老旧的晾衣架上,铁丝绕着两圈,留出一个长长的尾巴,恰好压住了一截防水胶带。
锁好门往外走的时候,我听脚步在一处漆面翻起又压平的铁皮井盖上传出回声。井盖边有一道约一半米长的白色粉末拖痕,像是什么装粮食的袋子底下漏出来的。我弯腰看了看,粉末里混着几粒白米,还有半片干枯的青绿色竹叶。我直起腰时,发现三楼窗口晾床单的那根竹竿慢慢收回去,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纱帘后传来:“妈,今晚青椒肉丝还是红烧带鱼?”另一个更老的声音答:“带鱼还有六块,先吃完吧。”然后竹竿重新伸出来,竿头多夹了一个深蓝色的防滑夹子,夹子上沾着一小块红色塑料标签,几乎看不出字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