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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谷区一条街|三十年前那条街上的车辙印

我手里这张回程票,是1993年6月12日的。纸质发脆,印着“平谷—北京”的红字,票价贰元柒角。票面左下角有一个圆章,盖得模糊,能辨认出“平谷区一条街”六个字——那是当年街口那家小卖部的收款章。那时候平谷还没撤县设区,但街上的人已经习惯这么叫了。

这张票是奶奶留下的。她走了三年,翻她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时,票和几封没寄出的信叠在一起。我捏着这张票,突然想起来那条街的样子:从长途车站出来,左手是个修车摊,右手是第一家饭馆,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平谷区一条街,在那时候就是这县城最热闹的地方。没有楼房,最高的建筑是供销社的二层砖房,底楼卖布,楼上住人。街面是碎石子铺的,中间被大车压出两道白亮亮的车辙,像两条并行的干河。

票是那张去北京办事用的。奶奶那年六十岁,头发全白了,还穿一件灰布罩衫。她是去街道办事处送申请材料,要争取把那家小卖部的执照续期。那是她守了二十二年的铺子,卖针头线脑,卖蜡烛火柴,也卖孩子们爱吃的橘子瓣糖。街东头的王木匠每天上午准时来店里买一包“大前门”,把烟盒捏扁了再装进上衣口袋。他说这样烟丝不容易断。这话我听了几年,一直不懂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偏爱碎烟丝。

1993年那天的风,我记得清楚。因为票面上沾了一滴水渍——奶奶买完票,顺手把冰棍递给我,包装纸上的水珠滴在票上。她站在街口朝我说:“今儿街上人少,你没去看录像?前头赵家又把《少林寺》放一遍。”我摇头,那天下午我哪都没去,跟着奶奶从街西头走到街东头,她一边走一边和人打招呼。修车的老孙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把螺丝钉:“嫂子,你那铺子门轴松了,往上看里拧俩。”她笑笑,收下,就揣在兜里,一直到晚上才想起来掏出来。

那条街也在变。1995年,石子路面换成了柏油,压路机轧过去,两条车辙再看不见了。供销社拆掉,建起四层带阳台的商场。门脸从木头板换成卷帘门,小卖部邻居换了三家,卖五金的老郭走了,开副食的刘婶搬去了新城。奶奶的铺子撑到2001年,到底关了。她把铁盒子和票叠在一起,锁进衣柜最深处。我问过她一回:“不心疼?”她正在择韭菜,头没抬:“街上人都搬了,剩下我一个卖蜡烛的,点给谁看。”

我后来走过很多地方的路。别的街的路口,也有修车摊,也有小卖部,也有盖着灰布的熟食车。但唯独平谷区这条街,我记得住哪块砖翘起来,哪家屋檐下长了棵爬墙虎,哪段路面雨后积水能没过鞋帮。这些细节,不是因为我记性好,而是因为小时候跟着奶奶走了太多遍。她走五十步,能停下三次。第一次是因为地上有块凸石头,怕我绊着;第二次是因为碰见熟人,要说两句话;第三次是因为她看见谁家晾的衣裳掉了一只袜子,得隔着矮墙喊一声。

这张票我一直存着。有时候出差回来,路过长途站旧址,那里现在是个商场,进口处装了感应门,人来人往,没人停留。我不逛商场,就在台阶上坐一会儿,把票掏出来看一眼。票角的那个圆章,墨迹褪得几乎看不清了。可是我记得那六个字的位置,正好压在“平谷”两个字的中间。

前些日子回老家,又走了一次那条街。街边的杨树还在,粗了两圈。原来的修车摊变成电动车维修店,门上挂着二维码牌子。我在店里修了个车灯,老板姓刘,四十来岁,头发稀疏。他问你从哪来,我说小时候住这条街。他抬头看我一眼,没接话,低下头拧螺丝。我问:“你听没听过原先街口有个点蜡烛的小卖部?”他摇头,说那会儿他还没搬来平谷。等我走出店门,他忽然在后头喊了一句:

“路西尽头那棵槐树底下,以前埋过一个铁皮盒子,也不知道是谁埋的,修路的时候挖出来,里面全是邮票。”

我没再回头。那棵槐树早没了,铺成了人行道。只是我想起奶奶铁盒子里那些没寄出的信,邮票一张都没贴,全是新的。背面平整,连一点胶水痕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