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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山小胡同有人玩吗|老手艺人的胡同守望

老周:

你信里问潜山小胡同还有没有人玩,这话问得我手一抖,烟灰掉在刚刨好的木头上。我在这条胡同东口做木匠活二十三年,你走那年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只有碗口粗,如今我一个人抱不过来了。先答你:**有人玩,玩的人还不少,只是玩的东西变了。**

白天热闹的是北段那几家。开裁缝铺的老赵家闺女,去年回来把铺子改成了布艺工作室,天天有年轻姑娘来学扎染。她门口挂着的蓝布帘子,是我用剩的木料给她做的挂杆。再往南走,修表的老孙头还在,七十多岁了,那间小屋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玻璃柜里摆着几十块老表。他耳朵背了,你跟他说十块钱的表带,他能给你找出一抽屉来比划。下午三四点钟,胡同里最闹腾的是那家新开的咖啡店,把原来的杂货铺盘下来,房梁都没动,就刷了刷墙。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养了条黄狗,狗成天趴在门槛上,谁来了都摇尾巴。

**玩得最系统的是周末的旧物市集。** 每个月第一和第三个周六,胡同中段那块空地上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老煤油灯、搪瓷缸子、过去的粮票、旧书旧杂志。上个月我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淘了三本七十年代的《赤脚医生手册》,翻得哗哗响,那架势跟淘金似的。胡同里几棵老榆树底下摆了棋盘,下棋的还是那几位退休大爷,但旁边围观的多了些穿卫衣的后生。

夜里人也不少。南头老张家把院子改成了小酒馆,光卖自酿的米酒和青梅酒,下酒菜就几样卤味。天暖和的时候,院子里坐满了人,头顶拉着几串灯泡,暖黄的光罩着大家的脸。张老板自己拉二胡,拉得不算好,但架不住气氛热。有一回下雨,没人走,他就着雨声拉了一曲《二泉映月》,满院子人都不说话。


胡同里的老物件和我这行当

你问的工具我还留着——你送我那把刨子,刃口磨得只剩一半宽,我还用着。前阵子有个拍短视频的小伙子,扛着机器来拍我做木工,拍了一下午。他问我做一把椅子要多久,我说快的话两天。他说他们公司做一把椅子只要两分钟,我说那不一样,我这两天的功夫都花在让木头记住我的手上。

**胡同里的老物件经得起看,人也一样。** 老孙头修表那位子坐了五十年,他说他不是在修表,是在给那些停下来的时间松筋骨。前阵子有个姑娘拿了一块她爷爷的老上海手表来修,老孙头戴着放大镜捣鼓了三天,愣是把它走起来了。姑娘取表那天,老孙头说:“这表比你爸岁数都大。”姑娘笑了笑说:“我爷爷的。”老孙头顿时不吱声了,拿袖子擦了擦表蒙子才递过去。

我没他那么有耐心。我这几个月接的活比以前少了,年轻人不兴买实木家具了。但有个新活——有人拿着老家具的照片来,让我照着做小比例模型。前阵子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学者,非要我做一张他小时候家里睡过的大炕的缩微版,要能打开柜门,里头塞棉花当被褥。我做了半个月,他拿走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胡同里的人情比生意经久

你问玩的人是不是都是老人?不尽然。那家咖啡店的小老板组织了一个夜跑队,每个礼拜二晚上绕着潜山跑一圈,回来就到店里喝热茶。我还见过几个中学生,放学后在旧货摊前蹲半天,举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有个开网约车的小伙子,每天收车后都来胡同口烧饼摊买两个烧饼,跟摊主聊半天才走。

上礼拜天的事: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在旧书摊上卖掉了自己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拿那十几块钱买了一串糖葫芦,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吃完冲卖书的姑娘喊了声“谢谢”,拔腿跑了。

这胡同里玩的最久的东西,不是那些物件,是你来我往的交情。烧饼摊老刘干了十几年,熟客谁要加辣谁不要香菜,他不用问。修车的老李就一张塑料凳子,谁来了都让坐,不修车也唠几句。东头那棵槐树底下,每天傍晚都有人抻开折叠桌下棋,围观的比下棋的多,出主意的比动手的多。


有人玩,只是玩法换了方式

你要是回来,我带你从南头走到北头,不用买什么,光是那些打招呼的脸,就够你看半天的。**胡同本身没人管,但它自己长出了规矩,大家各自守着各自的摊子,互相拉扯着过。**

你家原来住的那间房,现在住着个画画的姑娘。她把我门口堆的废木料捡去几块,画上了山水,挂在胡同墙上。前两天我问她怎么不拿好木头画,她说:“太好的木头不敢下笔。”我笑了笑,把库房里藏了十年的那块老榆木板给她端了过去。她愣了半天,连说三声“谢谢”。

那棵歪脖子槐树开花了,落了一地的白。我坐在门口,满鼻子槐花香。


这里的黄昏来得特别慢。太阳从胡同西口斜斜地射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你那年问过我,说潜山小胡同迟早要拆吧?如今倒是没拆,倒是越来越密了。家家户户装了新的热水器,电线也拉得整齐了,就是地面还是老青石板,下了雨滑得发亮。我琢磨着明年开春,把门口那几级台阶重砌一下,砖缝里长出的青苔得换换了。

等你回来,带你去吃老刘的烧饼夹牛肉,他现在的辣椒油熬得比过去还香。对了,你托我问的那把旧马凳,我在北头的旧货市场见着过一把,椅面裂了道缝,四腿倒是稳当。摊主说八十块钱,我没还价,跟他说先留着你来看。摊主问我要不要给定金,我说我这张老脸抵在那儿比钱管用。他乐了,说行。

胡同里那盏最大的灯,又亮了一只蚊子多的夜里,有人把蒲扇忘在了石墩上。

回来吧,满树的槐花替你记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