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石桥窑子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旧车票引出的老地名寻访
前天整理父亲遗物,翻出一张1987年的硬纸车票。淡黄色油印字“大石桥—窑子街”,票价两毛七。我在这座城市跑新闻十五年,头一回听说这个站名。问了两位出租车师傅,一位摆手,另一位说:“窑子街早改名了,现在叫永宁巷,你找那仨老地方得沿河走。”
我揣着车票骑电动车出了报社,早高峰刚散,建设路两侧槐树荫连成片。过了大石桥就是老城区,街道窄得只能错开两辆三轮车。墙皮剥落的红砖楼上钉着蓝底白字牌——永宁巷,下面钉着小铁牌:原窑子街。这条路南北长四百米,但你要找的老物件、老门脸,其实集中三处。
一、巷口的老电磨房
窑子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头一个,是南口那座电磨房。石砌墙基两米高,青砖到顶,房顶铁皮瓦锈成红褐色。门楣上“民生电磨加工”六个魏碑体字还能认全,只是电机的蓝漆剥落成斑。房内仍传出“嗡嗡”的磨轮转动声,老电磨机是1979年从沈阳调的二手设备,现在老板换了第三任,磨的还是关内运来的玉米和荞麦。
我拿票给现任老板老戚看。他摘了围裙,手指在票面上点了点:“这站牌就立我门口,当年有趟四轮班车往钢城拉货,五点三十停这儿。我爹那会儿扛活,天天趁停车工夫买碗热浆。”他掀开磨盘下边的铁皮柜,取出一只蓝边搪瓷碗,碗底豁口处用锡补过,“装豆浆用的,温着碎麦仁,跑脚的喝一碗过瘾。”
磨盘转轴的皮带换了六条,机身的铆钉仍按原样打成梅花形。老戚说,三十年前这里有规定,碾子不能撤,《永宁巷地方志》的油印稿上仍叫“民生磨房”。
“路名可以改,井和磨不能拆,拆了巷子就没了魂。”
二、中段的铸铁雨水井
电磨房往北走一百四十步,路中央嵌着一口八角形铸铁井盖。井盖边沿磨得露出铁骨,凹陷处积着雨水和梧桐叶。老住户许婶,九十岁,拄拐杖坐门口蒲团上晒太阳,她指认:这位置三十多年前是巷子唯一的甜水井,每天清晨有人推独轮车来取水,桶碰井壁的“梆梆”声能传半条街。
井盖花纹是菱格式回字纹,中央铸着“用水公所”四字。许婶说,她十八岁嫁进巷子时,井边还排着长队,专人拿木牌计挑水次数,月底按牌算钱。后来自来水通到各家,井就填了,盖板封死。但每逢夏季暴雨,积水还是会从井盖缝漫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水底那股凉气,总压不住。”
前年市政改造,工人差点把旧盖板熔了换新铸铁件。许婶的儿子拦下来,拿钢丝刷清理出纹路,涂了两遍防锈漆,现在这个井盖成了巷子里唯一保存原样的铸铁老物件,连数字编号都磨得能看清“零三八”三个字。
三、北端的拴马桩与粮店牌子
巷子北口贴墙立着三根砂石拴马桩,桩顶各雕一只蹲狮,狮爪底压着石球。石料是青白石,文革时被人砸了爪尖,但桩身刻着“郭记粮栈”四个楷书凹字。柱子旁边的红砖墙面上,钉着一块木板,白漆写着“泰和粮店”招牌底下又刷了一层蓝漆盖住,年头久了蓝漆剥落,露出底下的白字。
邻居老钱说,大石桥窑子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里头,拴马桩是唯一能跟“货”直接挂钩的。他七岁那年跟着拉高梁米的马车走热河道,碾子磨粉,兽头牌幌子挂在梁上,马车到这根桩前停驻,卸袋、过秤、算账,一天能走三十辆粮车。粮店上世纪八十年代改成了副食店后又改成了旧货铺,如今门口摆着塑料盆卖晾衣绳和拖把,拴马桩成了蹬三轮的老汉绑绳子的靠点。
三处的关联与现在的走动
旧票上的站名已经废止,但你去永宁巷,仍能看到电磨飞转,井盖卧在道心,拴马桩蹲在北口。三处之间没有标牌指引,踩得发亮的青石板把线索串成一线。有回我在巷口问路,一个小学生拉住我的车把,指着磨房说:“你顺着磨声走,见到井盖左拐,再摸到狮子就出了巷子。”他跑开时书包带抽打着磨房墙皮,露出一抹更老的青灰色墙灰,那层墙灰下隐约有墨笔写的号码——像是六十年代煤店记的派送单号。
老戚送我到巷口,把那张旧车票折了角放回我手里,说:“这条巷子的名字还在公交车牌底图里留着,你看建设路站牌的背面,白漆没盖干净,露出一笔‘窑’字的尾竖钩。”我俯身凑近看,下午西晒的光打在铁牌背面,果然有道淡淡的印痕。
回到家,我把车票夹进采访本的塑料夹层里。这个月初,巷子东侧又立起一圈绿色施工围挡,围挡上印着“老街区管线升级”字样,水泥路面被炮锤机凿开,挖出的黄土堆在河边。保安亭值班室窗台上放着搪瓷缸,里面插着两把旧扳手,还有一张揉皱的纸——像是从什么旧登记簿上撕下来的,露出一角蓝黑墨水写的“水费”两个字。电工捋着电线往向老井盖方向走,嘴里嘀咕:“这回得挖到多深才能避开那口老井?都取掉大半个世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