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女|巷子口的推拿手艺,比城里的理疗店实在
“张老师,您这肩膀又硬了?”小周一边把热毛巾敷在我颈后,一边用胳膊肘顶住我的肩胛骨,“昨儿个又在学校改卷子改到半夜吧?”
我趴在那张包浆发亮的旧按摩床上,脸侧贴着枕头,闷声回她:“改什么卷子,是帮隔壁老李搬花盆,闪了腰。”话没说完,她手上加了几分力,我“哎哟”一声,她又笑了:“您这身子骨,比我家那台缝纫机还僵。”
这丫头,手劲大,嘴也碎。可我就吃她这一套。
巷子口这家店,门脸窄,招牌是块木头板子,用红漆写着“周记推拿”,边角都翘了皮。十年前我刚退休那会儿,它还是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后来小周从乡下出来,跟她表姐租了这半间门面,摆了两张床,挂个白布帘子,就算开张了。她表姐干了两年嫁去了外地,剩下她一个人,从早忙到晚。
头一回进去,我是不大信服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能有什么力气?可她说:“张老师,您先躺下试试,不行不收钱。”结果她拿拇指按我后腰的肾俞穴,按了三分钟,我就服了。那是真功夫,不是花架子。
这些年,我看着她从小周变成周师傅,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手指关节也变了形。她赚的是辛苦钱,按一个钟,收三十块,后来涨到五十,再后来涨到八十,还是比城里的理疗店便宜一半。有次我问她,怎么不涨涨价?她正给我揉着小腿,头也不抬:“涨什么?这条巷子里的老主顾,都是厂里退休的,一个月退休金才几个钱。”
“我多按两个钟头,什么都有了。”
这话说得实在。她一个人撑着这间店,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十点关灯,中午饭都是就着热水啃馒头。来了熟客,她就多聊几句;来了生脸,她先问清楚哪儿不舒服,再动手。她从不乱推荐项目,也从不劝人办卡。
这门手艺,得有人信
前年冬天,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让风刮断了枝,砸坏了她的招牌。她也没换新的,拿块三合板重新写了几个字,挂在原来的钉子上。我问她要不要帮忙找个木匠做个正经的,她说:“不用,能用就行。”
她最拿手的是治落枕。有一回我侄媳妇落枕,歪着脖子来找她,她让人坐下,先拿手在孩子后颈摸了摸,说:“不是大毛病,筋扭了。”然后她让侄媳妇坐直,双手托住对方的下巴,轻轻一转,只听见“咔”一声,侄媳妇“啊”地叫了一下,再动脖子,好了。前后不过五分钟。侄媳妇要给钱,她摆摆手:“这点小事,不收。”
但也不是每次都这么轻松。有时候她也会碰上那些在外面干了重活、浑身硬得像铁板的人。她得先用热敷,再拿搓、揉、按、滚,一套下来,满身是汗。夏天没空调,她就开个电风扇,对着墙角吹,风不直接打到人身上,她说那样容易受风。
我跟她熟,有时候也劝她,别太拼,该休息就休息。她擦着额头上的汗,说:“张老师,我爹说了,吃手艺饭的人,手不能懒,心不能杂。手一懒,客人就走了;心一杂,力道就歪了。”
这话我记下了。
手艺之外,是日子
去年她闺女上小学,学校要家长填表,有一栏写“母亲职业”。她问我怎么写,我说就写“按摩师”。她摇摇头,说:“不好听,写‘理疗师’吧。”我说那不一样吗?她说:“不一样。按摩女听着像是……”她没说完,自己先笑了,“算了,还是写‘推拿师’吧。”
我没再追问。她那些说不出口的顾虑,我明白。这行当在外头名声不好听,总有人想歪了去。可我知道,她的这双手,按过多少僵硬的肩颈,揉开多少酸痛的腰腿。巷子里的老人,谁不是隔三差五来找她松快松快?有个退休的刘师傅,中风后半边身子不利索,她天天上门去给他做康复,按了半年,刘师傅能自己拄着拐杖走了。她没收过一分钱。
后来刘师傅的老伴提着一篮子鸡蛋来谢她,她推不掉,收了。鸡蛋放坏了两个,她还心疼了半天。
她的店里,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是前年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送的。那司机在高速上开了十几个小时,脖子疼得转不了头,她给他按了一回,又教了他几个自己拉伸的动作。司机后来路过,专门送来的,写着“妙手仁心”四个字。她挂上去的时候,说:“这玩意儿比啥证书都管用。”
手要稳,心要定
我有时候下午没事,坐在她店里看她干活。她给人按背的时候,嘴也不闲着,跟人聊家常,但手上的节奏一点不乱。她说,这行干久了,身体会说话——哪儿堵了,哪儿虚了,手一摸就知道。
她最不喜欢的,是那种一进门就东张西望、问这问那的客人。有一回,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进来,问她:“除了按摩,还有别的服务吗?”她头也没抬,说:“有,隔壁饭店的牛肉面,点一碗送过来。”那人讪讪地走了。她跟我学了句新词:“这叫‘非礼勿听’。”我说你这叫“话里有话”。她笑得直拍大腿。
她儿子今年一年级,放学后就在店里的躺椅上写作业。她一边给人按着肩膀,一边支着耳朵听孩子念拼音,念错了就喊一声:“重念!”客人也不恼,反倒觉得有意思。有一回,小孩写完作业,拿她的木梳子给客人梳头,梳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她看见了,说:“行,将来要是念书不行,就子承母业。”
话是这么说,可我知道她心里是盼着孩子好好读书的。她总说,自己这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光有一把力气,挣的是辛苦钱。可我倒觉得,她的手艺不见得比念书差。她能把一个歪着的脖子转正,能让一个弯着的腰直起来,这也是一门学问。
上礼拜我去店里,她正给一个老太太做肩颈。那老太太是环卫工人,六十多了,干了一辈子扫大街,肩膀硬得像块石板。小周一边按,一边跟老太太说:“您这肩,得少使点力气,地扫得再干净,也不如自己身子骨要紧。”老太太趴着,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不扫,谁扫?”
小周没接话,只是手上又加了三分劲儿。
窗外,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她的招牌挂在树杈旁边,三合板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我走的时候,她正弯腰去柜子里拿热毛巾,后颈的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推门出来,巷子口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味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传来一声“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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