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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学生沙龙|阁楼里的读书会与搪瓷缸子

“你这搪瓷缸子哪淘的?还带‘为民中学’四个红字。”我蹲在旧书摊前翻一本1978年的《语文学习》,屁股底下垫着半张《参考消息》。摊主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大学生,她抬头,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上去,又低头继续改手里的稿纸:“巷子尾巴上,收破烂老张那儿。他当废铁称,我给了三块钱。”

旁边穿墨绿棉袄的姑娘凑过来,瞥了一眼稿纸:“你这‘女大学生沙龙’的通讯稿,第三段跟第二段说的不是一回事儿。前面讲你借了街道办的老房子当据点,后面又讲去公园草地上讨论《第二性》——到底在哪儿开的?”

眼镜姑娘笔尖顿住,墨水在稿纸上洇出一个蓝点:“去年冬天在公园,冻得手僵,翻书都得用指甲掐。后来社区王主任说她闺女上大学时存了一箱子旧杂志,搁在阁楼占地方,问我们要不要。就那个阁楼——梯子嘎吱响,踩上去得侧着身子,屋顶漏风,但有一扇朝北的窗,下午三点后有光。”

“王主任还说,你们这帮丫头别把楼板蹦塌了。我们当时十二个人,席地而坐,膝盖碰着膝盖,每人带一个玻璃瓶装热水焐手。”

黑框眼镜把稿纸折了三折,塞进军绿色书包侧袋。她从夹克里掏出一包牡丹烟,抽出一根叼着,没点:“你要写我们的沙龙,光写地点不行。得写我们吵什么架,写谁哭了,写谁摔门走了又回来。”

吵架是正餐,喝茶是配菜

我合上书,用笔头划掉她稿纸上一个词:“那你们怎么吵?”

墨绿棉袄抢话:“上个月吵‘该不该把沙龙变成正式的社团’。有人说要登记,要挂靠,要拉赞助。大二外语系的苏芮一拍桌子:‘登记了就要写总结,要应付检查,你们谁爱写谁写,反正我不写。’”

“苏芮那嗓门,”黑框眼镜终于点了烟,吐了三个极圆的圈,“把屋顶灰都震下来一层,落在我刚誊好的那份《关于女性阅读空间的可行性讨论》上。”

“后来呢?”

“后来停了十分钟。有人倒茶,有人翻书,有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散烟味。苏芮自己先笑了,说,她不是反对登记,是舍不得北窗那束光——椅子搬走了,光还算数吗?”

这段对话发生在八十年代末,成都一条叫柿子巷的老街上。阁楼就在王主任家后院,红砖墙,木窗棂,门槛被踩得发白。沙龙是1986年春天开始的,起因很简单:三个女生在图书馆抢《中国妇女》杂志,发现对方也在看同一页,就凑钱买了一个月的《读书》和《世界文学》拼着看。

后来人多了,每个人从宿舍带一把自家的旧搪瓷缸子。有的缸底印“某某县农机厂”,有的印“先进工作者”。每次沙龙前,由当周值日生淘米煮饭,用煤油炉烧一壶大叶子茶。茶粗,涩,但滚烫的,一手捧书一手捧缸子,指尖是暖的。

一件道具,三次打开

墨绿棉袄在书摊前蹲久了腿麻,索性盘腿坐到地上,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着,边角磨毛了,贴着八分钱的故宫邮票。“上星期沙龙主题是‘信’。我们每人都带了一样旧物。我带的是我妈1982年从陕北老家调回成都时,邻居婶子塞给她的半包红茶菌菌种,连同那封信。”

她把信封口斜着,倒出一片压得扁平的茶叶:“婶子不识字,信是托人代写的,就三行:‘红英同志,菌种泡水喝,开胃。你走之后,院子里的香椿再没人掐了。’我妈说当时读了三遍,第一遍笑,第二遍哭,第三遍把菌种养在搪瓷缸里,如今还在窗台上。”

黑框眼镜熄了烟,点头表示这个故事她听过。我说:“这种旧物,别的沙龙肯定也有。”

“有。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在沙龙上打开第三次。”她指着信封,“第一次,是婶子把信给人念;第二次,是我妈在宿舍铺板底下找出来的;第三次,就是上周,我们十三个人围坐,我把菌种干叶子掰成七瓣,搁在公用的竹杯里,一人抿一口。喝完谁也没说话。过了大概五分钟,物理系的阿玲冒了一句:“‘这茶有旱烟味。’大家都笑了。”

一张桌子,三条腿

那段时间,女大学生沙龙的固定配给是——一张从街道办借来的三屉桌,一条腿用麻绳捆着半截砖头垫平;两把折叠椅,一把是学校报废的;剩下的就坐着各自的旧课本、报纸卷、或者干脆坐地上。桌面有一道裂缝,逢到冬天缝里漏风,大家常拿橡皮泥糊住,等开了春再抠掉。

有位哲学系研究生来过两回,她提议沙龙该有个名字,印个章程,哪怕油印的也成。黑框眼镜当时没说反对,只是拿蘸水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中间画一条竖线:“你们看,这张桌子要是印成文字,就分成两栏,左栏写学术,右栏写生活。但桌子本来就是三条腿稳当,你非改成四根柱子,不累吗?”

那研究生后来没再来,但大家倒把她这句话记下来了。沙龙的方式没变:每周一次,一次三小时,前一个半小时每人念一段最近读到的——可以是论文里的一句话,可以是杂志上的通讯,可以是家书,甚至可以是卖菜大姐说的一段顺口溜。后一个半小时纯吵架。

那阵子出现频率最高的词被引用最多的文章
窗口《读书》杂志上的“再造女性”专栏
煤饼《十月》上的中篇小说
长板凳舒婷的几首诗手抄在本子上

有一次吵到没茶水了,值日生来不及烧,就去隔壁公共水龙头接了一壶凉的自来水。大家也不介意,倒在各人的缸子里,捧着冰凉冰凉的铁皮,反而把火气压下去一半。那个下午专门讨论一个话题——寒暑假要不要继续活动。有人报告说假期回家,没法参加例会,也借不到书。农经系的赵晓芳说:“我农村老家,我妈有个柳条筐,专门装我的旧课本。我寒假带回去的《随笔》杂志,我妈看完,拿去剪了鞋样。”

“那不是浪费吗?”有人问。

“不浪费。她把剪废的书页糊在墙洞里,挡风用。开学回来,我跟我妈通了封信,让她下回别剪那杂志,留着我回来看。我妈回信说中,又说,糊墙只用了我带回来的旧报纸。”

沙龙三年间换了三处地方。第一处是王主任家的阁楼,后因街道要开会借用了。第二处是学校阶梯教室背面的杂物间,有三把缺角的椅子。第三处又搬回柿子巷,是巷口一间租的门面房,房东老人家答应白天借给她们用,下午四点以后收回去卖馄饨。搬回那天,黑框眼镜在门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此处面北,冬凉夏暖,楼板有缝,但能听雨。”

我合上采访本,问了一个傻问题:“沙龙现在还有人记得吗?”

墨绿棉袄把口里嚼的茶叶梗吐掉,指着书摊最角落一摞泛黄的杂志,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那底下有一本《中国妇女》1987年第5期。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是当时某次沙龙的签到单——一共写了十个名字,有四个后来念了研究生,有两个出国,一个回了县文化馆,剩下的还在本地。纸条上还有一个人加了个括弧,写的是‘我迟到了,补个缸子钱,三分’。”

黑框眼镜把烟屁股在水泥地沿灭掉,站起身来收拾稿纸。她问我:“你采完了?”

我说采完了。

她把折好的稿纸塞进书包,又掏出一块半蓝的橡皮,在桌角蹭了蹭,突然说:“昨天阁楼漏雨,把当年那本《语文学习》的边角淋湿了。我拿出来晒,发现第178页上有一个指甲印。大概是谁读到某处,用指甲掐了一下,没添一个字。”

“什么地方?”

“上面是一篇关于如何给报刊写稿的辅导材料,刚好压在‘不要用大而无当的词汇’那一行下面。掐得很深,都透到背面了。”她把橡皮扔回书包,转过头去跟书摊老板讨价还价要不要买那本1978年的旧书。

我帮她付了五毛钱。她道了声谢,把书揣进书包。那本《语文学习》的封底,写着“成都第十三中学图书馆藏”的蓝章,还有一行不知道谁用圆珠笔写的铅笔字——只有三个字:“按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