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良县小巷子｜老城北街的窄巷与人间烟火
三月末的上午十点，我站在宜良县老城北街的巷口。这条巷子宽不过两米，两边土墙的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头掺着碎稻草的黄泥。墙根下摆着七八个泡菜坛子，坛沿的水干了一半，盖着的青瓦片上落着椿树的嫩叶。
我进巷子时，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女人正从自家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往巷子地面泼半盆洗脸水。水迹在太阳底下亮了一瞬，渗进青石板缝里。她说：“你找哪个？前头卖豆花的张婶，还是修鞋的老刘？”我说都不找，就随便看看。她哦了一声，缩回门里。
这条巷子叫水井巷。巷底原本有口老井，2008年县里搞管网改造，井填了，井台石还在。石面被磨得发亮，中间有个碗口大的凹坑，是几十年打水的桶绳勒出来的。现在井台上放着两个塑料盆，盆里泡着几件小孩的T恤，晾绳从对面二楼窗户扯过来，挂着四五件外套。
转角处的修鞋摊是巷子里唯一还亮着灯的门面。老刘戴着顶灰毛线帽，正用锥子扎鞋底。他面前摆着个铁皮工具箱，箱盖翻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胶水、鞋钉、一截皮子。旁边小板凳上坐等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脚上是一只脱了胶的运动鞋。
“这双鞋去年就开过一回胶，我给孩子粘了。今年又开，不值得再修了，但你五块钱，我就再给你缝一道线。”老刘对男生说。男生点头，把另一只脚也翘起来，脚踝上露出一截红色棉袜——那是某小学发的校服袜，上面印着已经模糊的“宜良一幼”。
巷子中段有扇木门开着，门里是个天井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比碗口粗，枝丫上挂着去年没摘的干石榴。树下立着辆凤凰牌自行车，车座裂了口，用黑色胶带缠着。门边墙上嵌着一个铁皮信箱，漆掉得差不多，锁扣生锈了，但信箱口插着一卷《春城晚报》，报纸边角被风掀起，日期是三天前。
十一点光景，巷子里一阵芝麻油香味。源头是第七家的厨房。那户人家的窗户低，我探头看见一个老婆婆往一个搪瓷盆里调芝麻酱，手边是一摞黄皮削了皮的洋芋，放在竹簸箕里。她抬头，隔着窗户问我：“给是来拍老房子的？前面拆了一片了。”我说我看看。她用筷子搅着酱说：“我家这间是1952年盖的，土基墙，冬暖夏凉。拆了可惜，但儿子说老了不安全。”
巷子最窄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墙上有不少粉笔划痕，有的写着“××到此一游”，日期是2003年；有的是小孩画的跳房子格子，线歪歪扭扭。墙根有一排陶罐，罐口用塑料布蒙着，里头腌着酸菜。偶尔有虫蛾从塑料布缝隙钻进去。
十二点，穿校服的男生修好鞋走了，手里提着那双补了线的运动鞋。老刘收了摊，把工具箱搬进门里，在门口架了个小蜂窝煤炉，坐上水壶。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手。他自个点上，吸了一口说：“这条巷子，十年前两边的人家我全认得。如今搬走了七家，还有三家是租户。卖豆花的死了两年，她那个石磨还在——你来看。”
他带我到巷子后段，一处塌了一半的偏厦底下，果然盘着一副石磨。磨盘上叠着两片塑料布，灰尘厚厚一层，边上有一把没人要的竹扫帚斜靠着。老刘拿脚拨开塑料布，磨眼里的残米已经霉黑，表面结成壳。
我从巷子后段折回来时，那个蓝布围裙女人又出来了，这回她端着一个搪瓷大碗，碗里是白米饭，上边盖着两片卤肉。她蹲在门口吃，筷子夹起一片肥肉，旁边一只黄狗仰头等着。她撕了指尖大的一小块扔给它，又接着扒饭。
水井巷来回走一趟，慢走不过七分钟。
我在巷子口停下来。墙角一个蜂窝煤炉上坐着一壶水，水已经开了，壶盖被顶得噗噗响，蒸汽从壶嘴冲出，在午后的光里变成一股斜的白线。厨房窗台上晒着一排干板栗，壳已经裂了口子，露出黄褐色的栗肉。窗台下晾着一双解放鞋，鞋帮上的布洗得发白，搭在旧木板上。
下午一点半，巷子里传出一阵收音机播评书的声音，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啪”地响了一下惊堂木。是第七家那个老婆婆，她把收音机放在窗台上，声音开得不小。我转身走出巷口，走了十来步，回头时看见那只黄狗从巷子里小跑出来，在街边一个水洼边低头喝了几口水，又原路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