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热潮歌曲,作者: ,:

义乌西城北路晚上站街|路灯下的夜班候车人

晚上九点四十分,我站在西城北路和柳青路交叉口的公交站台边上,数了四十分钟。站台上没有候车亭,只有一根铁杆挑着块蓝底白字的站牌,漆面剥落了大半,“西城北路柳青路口”几个字还认得出。今晚来来回回站着的人,有穿环卫橙马甲的阿姨,有拎着白色涂料桶的油漆工,还有一个背双肩包、戴耳机等网约车的姑娘。他们不是闲逛,是在等车,或者等接自己的面包车。这条路上没有酒吧,没有夜市摊,晚上站街的人,多半是在等一个下班回家的班次。

我把这事说给隔壁修车铺的老陈听,他拧着扳手笑了笑:“你这些年跑新闻,总算跑到这条路上来了。”老陈铺子门口挂着一条旧轮胎,上面用白漆写着“补胎”两个大字,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他懒得描。

公交收班之后的空窗期

西城北路的公交线路,晚上九点就收班了。末班车一走,整条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鞋底碾过碎沙石的声音。路两侧是三层楼的老厂房改成的仓库,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露出里面堆到天花板的纸箱,印刷着“XX牌保温杯”“XX牌袜子”的字样。夜风一卷,纸箱上积的灰就扑到人脸上。

那些站街的人,要在路边等上二十分钟到一小时不等,等厂里的班车或拼车的面包车。去年冬天我见过一个五十多岁的装卸工,蹲在路灯底下啃凉馒头,手边放着一只绿色的搪瓷杯,杯身上磕掉了几处瓷,露出黑色的铁皮。他等的是从廿三里开过来的7座面包车,司机每晚十点零五分准时到,车费五块钱,送到青口夜市路口。

“站在这里等,不算丢人,就是脚底板凉。夏天蚊子多,冬天风灌脖子。”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工,在附近的牙刷厂上夜班,每天九点四十五分出厂门,走到这个路口等厂里的摆渡车。她手里捏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块没用完的肥皂。她告诉我,这条路晚上站的人,分成三拨:九点到九点半,是下早班的外卖分拣员;九点半到十点,是各厂里出来的夜班工人;十点以后,是远处工地收工的泥工木工,他们抽烟的姿势都带着疲倦。

路灯从白炽灯换成了LED

我记得这排路灯以前是昏黄的白炽灯,灯罩落满灰,照到地上只剩一团暖黄色的晕。2016年那阵,整条西城北路嫌灯光太暗,换成了冰冷的LED灯管,照得人脸发青。换灯以后,晚上站街的人连影子都变得硬邦邦的,蹲在地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鼻尖上,像一只只发光的萤火虫。

路中间那段,有几棵歪脖子樟树,树龄不小,树干上被人用记号笔写了些“加微信”之类的字,早被雨水淋得糊成一片。但树底下总有人站着,那是等货拉拉或者顺路捎货的司机——白天装货的轻卡被限行,只能晚上在路边接私活。他们靠着树干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全是带节奏的爆款口号,偶尔有人骂一句脏话,随后被风带远。

站街的人各有各的等待

有一回我遇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外卖骑手的黄色工服,头盔挂在车把上,电动车停在路边。他不接单,也不看手机,就靠在电线杆上看路对过一块老厂房招牌——“顺发五金厂”五个字,霓虹灯管断了一半,“发”字只剩个日字旁。

他说他在等一个老同事,那个同事以前在五金厂干冲床,两人约好晚上在这碰面,要去吃那家开到凌晨两点的江西炒粉。那家店就在西城北路尽头拐角,门脸极小,老板娘炒粉时铁锅蹿起火苗,隔着马路都能闻到辣椒炝锅的味道。炒粉六块钱一份,加蛋加两块钱。

但他等了四天,同事没来。手机打不通,工地那边说他辞职回老家了。他还是每晚来站一会儿,抽一根烟,再骑车回出租屋。

我又走回刚才那个公交站台,站牌底下多了一个农民工模样的中年人,脚边放一只红色塑料桶,桶里面立着几把瓦刀和一把水平尺。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塞回口袋。九点五十,远处开过来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头灯晃得人睁不开眼。车停稳,车门拉开,里头挤着四五个穿工装的人,有人朝他努努嘴,他拎起桶,弯腰钻进车厢。

车子没熄火,尾气在冷风里凝成白雾,轮胎碾过地面上的一片梧桐叶,那叶子被压进柏油路的缝隙里。我也该走了,回头再看一眼那排路灯下已经空荡荡的站台,铁杆顶上那只黑色的摄像头红灯正一明一灭,像一只不会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