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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旧巷|穿过望江路,拐进砖墙与晾衣绳搭起的回环天地

我蹲在百步外的空调外机旁,数了一下午,从这条巷子里走出四十七个人,提回五十六袋蔬菜。其中一位穿蓝布衫的阿婆,第三次经过我身边时停下脚,问了一句:“你是在找上城区城中村吧?这儿就是。”她摆手往身后一指——那片被望江路的高楼夹在中间、灰墙面上爬满旧水管和空调滴水管的地方,就是近江村那片还没拆完的尾巴。

2019年秋天,望江门外那排红砖筒子楼率先倒下,扬起的灰把邻近的桂花树盖成土黄色。但隔着一条小石板路,九星里巷子口那座青砖门台还在。门台上钉着一块掉漆的搪瓷门牌,“上城区城中村近江片”几个白字被铁锈吃掉了半边。村里人不管门口挂牌,他们管这片叫“九星里”,管路尽头那棵一百七十年的樟树叫“大树下”。

一、从公交终点站到拆迁拉锯

老底子这里是公交39路终点站。1987年我头一回来,坐在双层巴士最高排,车到秋涛路口就停了。司机从驾驶座底下掏出一个铁皮箱,“往里头走,那都是上城区的地”。村口供销社卖五分钱一根的赤豆棒冰,玻璃柜台角上贴着1984年的旧年画,画的是西湖荷花。那个年代的城中村不叫城中村,村里人自己说“我们是江边的人民”。

拆迁工作组2016年进驻时,在青砖门台上贴了蓝色告示,墙角蹲着三个下象棋的男人,他们看了一眼告示,照旧把车马炮捏得啪啪响。巷子里第三天开始有人家搬走,搬家公司小货车堵在窄道上,喇叭按得比居委会广播还响。但也有钉子户,住在进村第二家的周师傅就是,他原先在巷口开修车铺,地上常年摆着两个机油桶和一只瘸腿木凳。

周师傅跟我说,他那间铺子的砖头是1981年从临平窑厂拉来的,比许多住户的年纪都大。他拒绝签字的原因很简单:不是钱不够,是门口那根铁水管上焊了四分之一片铜钥匙。那把钥匙是村东头姚木匠的女儿嫁到东站那年,用来开樟木箱陪嫁的。拆屋的人搬走了箱子,却把这钥匙焊死在公用水管上当了装饰。周师傅说,“他们搬走了箱子,我不搬钥匙。”

二、晾衣绳下的日常仍在转

去年春天我再进去,铁路沿线那排三层楼已经抹平,种上了草皮和低矮灌木。但九星里内圈还活着,居民们架起钢管做晒衣架,春秋两季的棉被像彩色旗子一样盖满了巷顶。孙大妈在水井边洗荸荠,井沿上的麻绳勒出几道深深的沟。她告诉我,这是村人从1988年自发集资打的井,井水冬暖夏凉,夏天镇西瓜,冬天烫脚。墙角竹篮里晾着碎布料和旧毛线,孙大妈每到下雨前就收进屋里,说这些东西捏在手里,能记住哪家孩子长到几尺高。

老村委办公室改成了出租房,外墙上还挂着1995年治安联防的搪瓷牌。来这儿租房的多是隔壁医院跑夜班的护工和送快递的。他们的电动车在巷子里排成一溜,车座底下压着一天的饭盒。傍晚六点半,收废品的李老头摇着铃铛进来,走一圈能收七八个纸箱子,全是拆衣柜和搬电器留下的。

“上城区城中村的地界,白天看房子,晚上看灯。”李老头指着几家二楼窗户说,“有灯的是人还在,没灯的是铁门反锁、桌子还立着的老伙计。”

顺着那些灯找到的住户,家里多半还摆着老式五斗橱,抽屉拉手用红色绒布条绑住。有一户的橱顶上放了双塑封布鞋和一把褪色的塑料梳子,灰扑扑的,像从旧货市场捡回来,又像一直在那儿。

三、剩下的巷子在等什么

拆除工作如今停在村北口的公厕边上——不是停了开工,是还在谈六户人家。岗亭里值班的小伙子手机外放着黄梅戏,桌上摊着一张蓝色表格,格子里的名字勾了又划。上周他指着巷子尽头说,最后那户是养猫的蒋老太,拒绝上楼,条件很奇怪:她要把家里三只猫埋在那棵樟树下,骨灰盒用布包着放进树根凹洞里,才肯签字。城建那边答应在树侧修一块小石碑。

现在九星里的巷尾多了一把没人坐的长条石凳,凳面被雨水泡白了,木头纹路里嵌着两只苍耳。旁边的旧门拆除了一半,半扇铁皮门翘着,露出里头的石膏隔墙。纸片黏在涂料线上,像是春联撕剩下的一角,露出“生活”两个字的上半截。没人去补全下文,巷子里的人也说不清楚那字原本写的是什么。我只在它边上的水泥柱头处蹲了一会儿,看一把扫帚斜倚在门边——不知是哪户撤走时留下的。它毛了头,倒像是还在等第二天早晨,有人照旧把它拿起来,扫一遍门口的碎砖和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