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楼凤性息论坛|一则地方志爱好者的旧信札
老周:
你上个月来信问我在忙什么,当时正翻一摞八十年代的县城志,没顾上回。今早整理书柜,掉出一份一九九七年《城市信息参考》的复印页,上面有豆腐块大的读者来信,落款是“建设巷三号院 刘桂芳”。这名字让我想起那年冬天在沧口区废品站淘到的一本手写通讯录,封皮印着“全国楼凤性息论坛 内部交流·第三期”。你大概记得,那会儿这类油印小册子常在旧货市场出现,塑料封皮,订书钉生锈,里头全是各地旅馆地址、招待所电话和列车时刻表——正经的建材供销信息汇编。我留了两本,如今倒成了地方志的旁证。
那年月没有互联网,全国楼凤性息论坛这种册子靠邮政包裹传递,寄件人常写“家具厂样品册”。我手里的第三期,编者在卷首语说“各地同仁响应号召,交流安全生产经验”,实际上列了三十七个县市的“落脚点”,每条记事本式的条目后附手写批注,比如“洛阳关林市场东侧,五层红砖楼,楼下卖钢丝床”“沈阳铁西区工人村,暖气足,窗台放搪瓷缸”。这些字迹洇了水,笔画肿胀,像蚯蚓爬过。当时只觉琐碎,后来翻一九九四年县志附录的“饮食服务网点备案表”,竟对得上七成:登记名称全是“晨光旅社”“红星招待所”,负责人栏则写“刘桂芳”“王秀兰”这类常见名。
册子里的边角料
第三期夹页有一张手绘地图,A4纸对折,铅笔画的县城街道,标着“国营饭店旁边的胡同”“粮站后门第三个路灯”。图边用圆珠笔补一行字:“如遇雨,瓷砖沿路青色者为标记,勿走柏油段。”这种细节,县志修纂者不会记,可它偏偏是某段生活史的注脚。我沿图走访过其中两处,太原小店区那条巷子已拆成工地,夯土机砸出灰黄的尘;另一处在芜湖河北岸,老门牌摘了,墙上还嵌着九〇年代流行的那种绿白相间的釉面砖,裂缝里长满蕨草。看门的大爷说,从前这里租给跑药材生意的人,他们夜半敲门,按三长两短的节奏——那是门铃还没普及时的对暗号法子。
你把这类材料当“地里刨出来的陶片”看,就顺了。我收集的全国楼凤性息论坛旧刊,共十一册,时间跨度一九九〇到一九九八。它们的共性在于:封面多用粗黑体印编号,内页却贴着裁好的牛皮纸信封,供读者寄“回执”。那年头没有手机,信息交换靠手写,差错率高,册子里常出现“此条已废,改设二马路桥头东第二家”的更正启事。我倒觉得,这种由人工誊写、邮路递送构建的“坛”,比后来的电子论坛更有肌理——删改是橡皮擦涂出的灰迹,错版是油印机的重影,模糊处必是有人用拇指按过,让油墨多沾了片刻。
两种验证的路子
搞地方志的人,习惯给材料找坐标。我试了两种办法,都有效:
- 核对县城地名录,把册子里的“胡同”“巷”“里”对应到一九九〇年的地图,剔掉重名的,剩下多能用;
- 跑乡镇供销社的老库房,翻进货单与住宿发票存根,日期、金额对得上册子里写的“每晚二元八角(含水费)”之类标注。
这活儿费鞋也费坐功。去年秋天,我在山东临清一个老会计家看到整箱收据,他把一九八七到二〇〇二年的票据按市镇分类装订,牛皮纸面写着“往来账目(灰楼时期)”。翻到一九九三年某页,贴着一张住宿票,手写“房间朝北,无电视”,底下红章是某公司招待所。老会计笑了笑:“那楼是建材公司租的,常驻推销员。”他老伴插嘴:“六楼走廊灯坏,得拿手电筒。”这对话被我从房门口纸箱里的全国楼凤性息论坛旧刊里一句批注应上——那册子某页用铅笔画着箭头,写着“灯坏,自备蜡烛”。老两口笑得直拍膝盖。
关于“坛”的公共性
你这几天若在省图书馆,可查一九九二年《城镇建设动态》的“短讯”栏,有一则提到“××论坛交流会于七月中旬在聊城举办”,下缀“产品展示以实物为准,谢绝录像”。我判断,那正是全国楼凤性息的某种集会形式——台上讲防火布与搪瓷制品的推销注意项,台下传阅装订成本的册子。公共性与隐蔽性从一开始就掺在一起,跟今天你们讨论的网络问答社区不无相像,只是载体换成纸与胶水。
“写地址的人把‘楼’字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给下一个读者指路。”
这句出自一位受访的退休邮递员之口。他五十七岁,送了二十三年信,记得几处投递点总换门牌,“但换汤不换药,收件人姓名常是同姓不同名”。他说,有一次递包裹,收件人当着他的面用剪刀拆开,里面掉出一张洗得发白的蓝布条,上面绣电话号码——那大概绕开了册子,走成私下约定。
一段没写完记录的日子
我留着第十一期未拆封,牛皮纸裹着,邮票贴的是云南民居那版,齿孔都剪过头。站在一九九六年的视角,它该是停刊前的最后一期。拆封之前,我给自己立了条规矩:不追问“存在”以外的东西。于是只对着封面看,阳光把纸面晒得发脆,指腹蹭一层灰。那封面上印着编号“Y-11”,角落有钢笔写的“赠刘”,笔迹和建设巷那位刘桂芳有点像,不确定。这类线索到了某处总变得含混,像邮路上的雨打湿信封,字迹毛边,但信息到底递到了。
老周,你要还找得到那年我们在沧口废品站买的蓝皮笔记本,翻翻第七页,记着四个字:“灯坏自备。”那是从某一期抄的批注。我如今住的地方,楼道灯也坏着,铁皮灯罩锈穿一个洞,能看见里面缠着的绝缘胶布。你那本里如果还有别的字,写信告诉我,我这边把十一册按年份理一理,等你有空来,对着日光灯看那些油印的颗粒,肯定比墙上的锈斑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