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房村的小巷子叫啥|四个拐弯名,叫法比巷子还老
船房村在昆明大观楼南边,贴着一汪水。我头一回钻进去,问巷口补鞋匠:“船房村的小巷子叫啥?”他头也没抬,拿锥子点点墙根:“你脚底下这条,叫三号巷。”我又问别的巷子,他这才停手,眯眼笑:“你接着往里走,碰到拐弯就看墙上的蓝牌子——那上头有字,不识字就看地上青砖。”我进去走了两小时,发现这里的巷子名全靠四种东西指路:墙皮上的白漆字、电杆上的蓝铁皮、旱厕边上的粉笔字,还有老住户嘴里的土叫法。
一、三号巷到六号巷,编号按电线杆排
船房村的主巷其实就一条,从村口供销社旧址往北,宽不过两米,两辆单车并排要侧把。东西两侧岔出去的小道,统一按“几号巷”叫。但编号不按顺序,西边第一条是三号巷,东边第二条却是六号巷,中间夹的更多是“支巷”“后巷”——据说编号是当年砌排水沟时按施工段排的,后来也没人纠正。
三号巷墙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门牌,字是手写体,“三号巷”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东起一水间”。“一水间”是村里最老的水井,井圈是整块青石打的,井绳勒出三道深槽。我蹲着看了半天,补鞋匠跟过来,说这井现在还能打水,但没人喝了,都拿去浇门口的花。他指着西侧一条窄到只能侧身过的缝:“那条叫污水巷,其实不是巷,是排水明沟的盖板缝,村里人图省事,倒垃圾顺手也往那缝里塞,后来居委会给焊了铁栅栏,但名字叫开了。”
从三号巷往北走五十米,地面从水泥变成青砖,砖缝里长满牛筋草。墙上有一道白漆箭头,歪歪扭扭写着“六号巷——厕所”,箭头指向一处两棵桉树之间的缺口。缺口进去后豁然开朗,是一块四方空场,角落立着老式公厕,砖墙刷了绿漆半截,上边露着红砖。空场一侧的民房墙根,并排放了三个腌菜坛子,坛口压着青石板,石板上蹲一只黄猫。
“六号巷的标志是高跟鞋印。”一个正晾床单的大姐说,“以前巷子口是间裁缝铺,招牌画了只高跟靴,拆了十几年了,墙上的印子还在。”
我抬头看,还真在墙面橘皮水泥上看见一枚浅灰的靴子轮廓,鞋跟朝下,比成年男子手掌还长两寸。那轮廓周围的白灰掉得斑驳,像得了皮肤病。
二、以物件命名的巷名:酱缸巷、铁皮巷、栗树脚
三号巷和六号巷之间,靠西侧平行着两条更窄的深巷。没有门牌,但居民有土叫法。第一条叫酱缸巷,因为路口左边第二家门廊下常年垒着五只酱褐色粗陶缸,下雨时缸口盖木板,晴天就掀开晒豆瓣。缸沿积了灰,有几只裂缝用水泥补过,缝里钻出仙人掌。主人是个七十来岁的老汉,他告诉我这巷子原来叫“碾房巷”,旧社会有过一间驴拉碾子磨辣椒面的房,后来碾房塌了,住了七八户人家,门口缸越来越多,越叫越顺口。他伸出手比划:“酱缸巷,五只缸,比门牌好认。”
第二条叫铁皮巷。这条巷子只有八九米长,两侧墙被各家用铁皮补丁苫成一片——有饼干箱铁皮、汽油桶铁皮,还有一块是“红塔山”烟箱的印刷铁皮,字都褪成淡粉。铁皮边缘压着木条,木条上又钉了自行车内胎剪成的圈。因为整条巷的铁皮接缝处都朝外翻,出太阳时金光闪闪,像一条鱼背。住巷尾的年轻人下载快递,地址写“铁皮巷最里边那扇绿门”,快递员放门口的三轮车上,从不丢。
第三条巷比较短,从栗树脚岔出去。栗树脚——我查了村里老地契复印件,这个土名至少用了四轮甲子。巷口的那棵大栗树还在,树根把水泥地拱起半个斜面,斜面上长了青苔和铁线蕨。树下常年停着三辆共享单车,锈得骑不动,车筐里搁着几颗没人捡的栗子壳。树身上钉了一块纸板,用记号笔写着“不能泼洗锅水”,落款是“栗树脚全院”。
三、早市巷和晚市巷,名字跟着买卖走
船房村的巷子,有两根的叫法每隔几年就换主人。东侧靠近新村的巷子,早上六点到九点全是卖菜的,莴笋叶堆到路面,旁边蹲着拿喷壶洒水的贩子。这巷子现在挂的牌子是“河东巷”,但所有摊贩都叫它“早市巷”。卖豌豆粉的大嫂说:“你傍晚来,这巷子又叫晚市巷,卖卤味和炸洋芋。以前还有卖针线的,后来没人买了。”
有意思的是,这巷子中间有一段窄到只够一个花杆过去,两边却各伸出一块水泥洗衣台。早市收摊后,住户在上面洗衣服,摊贩的菜叶子漂在洗衣水沟里,没人觉得怪。洗衣台角落用水泥砌着一个直径十厘米的铁插销,据说是民国时拴马用的——有老人不信,说那是拴牛的。我量过,插销孔洞磨损的方向朝上,拴马的话会朝外,所以拴牛的说法更可靠。但没人较真,因为巷子口那堵墙上,孩子用粉笔写了“牛马巷”三个字,又划掉改成“牛马不如巷”,接着又划成一团黑。
晚市巷的尽头接上一条肘弯形的短巷,短巷墙根直接嵌着一口压水井,井柄是铁管套了自行车握把。压水井早已不出水,但塑料水管还没拆,管口结着一层白垢。住那的阿姨说:“这巷子没名,我们都叫‘井把巷’,你在手机地图上打这三个字,出来的是一片空白。”
四、新地图上没有的名字:后砖巷
要问船房村的小巷子叫啥,最绕不开的是那条被砌了一半砖头封死的巷子。它就藏在六号巷公厕背后,宽度不足一米二,两侧红砖墙高过两米,墙顶插着碎玻璃。这巷子的地不是水泥,是压实的红土,下雨天泛出赭色,干了以后硬得像陶。村里老人管它叫“后砖巷”,因为尽头曾有一座砖窑,烧青砖,窑顶比村里最高的房子还高,1958年拆了,砖头都砌进了旁边小学的围墙。
后砖巷现在一半被砖墙堵死,堵墙用的是拆窑时留下的残砖,大小不一,缝隙用黄泥抹平。砖墙上贴过很多小广告,但都被人撕了,只剩一张“收老酒瓶”的,边缘卷起。我探头往没堵的那一半看,里面有只倒扣的铁皮桶,桶底生锈穿了洞,洞里长出一棵苦楝树苗。苦楝树旁边的墙根,有人用粉笔画了一道杠,杠下写着“到此一游,2019年”。那个杠画得很直,像是拿角尺比着画的,不像游人随手涂鸦。
巷子封堵处附近住着一位退休瓦工,他正在门口拌砂浆,说是给自家灶台补缝。我问他后砖巷以前为什么有砖窑,他说:“砖窑不在这村,在河对岸。这里只是堆砖头的场子,地名喊讹了。”他拌好砂浆,拿瓦刀挑一坨,又补一句:“但你喊后砖巷,大家都知道是哪条——不喊砖堆巷,是怕跟运砖的码头混。”
我离开时太阳偏西,三号巷井圈的井绳影子拉得老长,井底回音嗡嗡的,像有谁在下面拨弦。酱缸巷的五只缸口都盖上了木板,栗树脚那双共享单车的车筐里,栗子壳被人收走了,换成一只磨损的鞋底。补鞋匠还在巷口,他收摊前把锥子插进工具箱皮套里,说:“你明天来,明天我带你认认‘裤裆巷’——那条巷子从地图上看是死路,实际上能穿到水产市场后门,只有本地人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