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东湖区站衔|一条老街的产权纠纷与二十载站牌变迁
2024年秋天,我第三次站在东湖区站衔西口那棵老樟树下。树皮上钉着的蓝底白字站牌换成了新的LED电子屏,但“站衔”两个字还是原来的写法。对面修鞋摊的万师傅抬头看我一眼,手里的锥子没停:“又来拍那个老站牌?早拆了,去年冬天的事。”
他说的是那块1987年竖的水泥站牌。那年我刚入行,第一次跑城建口,记得清清楚楚——站衔全长四百六十米,东接八一大道,西连叠山路,中间穿过三条巷子。那时候站衔是南昌最热闹的自行车修理一条街,光补胎摊就有七家。
万师傅的摊子摆了二十三年,他亲眼看着站衔从自行车街变成快递驿站街,又从快递街变成现在的奶茶水果街。他手里的锥子扎进一条废旧内胎,用力一撬:“这站衔啊,比我这补胎的命还长。”
一块站牌的两次迁移
1995年市政改造,站衔拓宽了四米,原来的木站牌换成了预制水泥的。那年夏天我写过一篇稿子,说站衔名字的由来——《南昌府志》里有记载,明朝这里设过驿站,专管南来北往的信件传递,“站衔”就是“驿站前的街道”。当时老居民还指着地基上的青条石给我看,说那是驿站拴马桩的底座。
2003年,地铁1号线规划穿过东湖区,站衔北侧划进施工围挡。水泥站牌被挪到巷口临时岗亭边,用两根铁丝绑在电线杆上。出租车司机老周那阵子常骂:“导航里说站衔,找过来就一根电线杆,连个正经牌子都没有。”我又跑了一趟,拍下铁丝捆着的站牌照片,标题是《站衔站牌流亡记》。
产权纠纷浮出水面
2005年冬天,站衔中段突然竖起一道铁皮围墙。原来沿街十一户店面的产权有争议——1950年代公私合营时,这些店面归了供销社,1980年代政策放宽,原房主后人拿着一张泛黄的“土地房产所有证”找上门来,要求归还铺面。供销社则拿着1982年的“国有土地使用证”不肯松口。
“站衔的产权像它的名字一样,熬过多少朝代的代管。”——老住户刘伯,2006年3月接受我采访时说。
围墙立了三年。修鞋摊万师傅的生意少了一半,但他不肯挪,说“挪了就不是站衔的了”。那时候站衔的墙上贴满手写的告示:有律师的名片,有要求联名信访的通知,还有匿名贴的《站衔风水考》,说这条街的走向正好压着南昌城的地脉,谁动了站衔的根基谁倒霉。
2008年市里成立联合工作组,花了九个月时间把每间店面的档案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的结果是:保住站衔的老地名不变,沿街店面采取“产权共有、经营统一”的模式 ——原房主后人优先承租,租金分成给供销社留守职工。那年冬天,规划局在站衔立了新站牌,青铜质地,上面铸着简化的驿站马车图案。
站牌背后的新承租人
2013年,站衔西口开了一家水果店,老板姓邱,30岁出头。他租的店面就是当年争议最厉害的那间——原房主后人是两个老太太,政策下来以后,她们把租约给了小邱。“站衔名字听起来像古代官道,其实做生意的地方。”小邱一边称橘子一边说。
2018年,站衔的青铜站牌第三次更换。这次换成了带二维码的不锈钢牌,扫一扫能看到整条街的历史沿革。我拿着手机对着二维码扫,弹出的页面里有一张1987年的黑白照片,正好是万师傅支摊的位置。照片里站衔的地还没铺沥青,沙子路上停着几辆凤凰牌自行车。
今年年初我再路过站衔,青铜站牌还在,但底座有点歪。万师傅说冬天清扫车磕的,社区打了三次报告说给扶正,一直没来。他低头补一条山地车的胎,补完给车打气:“站衔啊,就跟我这修车凳一样,今天挪一下明天碰一下,反正还在街边躺着。”
小邱的水果店去年贴了转让告示。两个老太太岁数大了,不再签租约。他打算改行做小龙虾外卖,但是三轮车不让进站衔主街——说是“历史文化街区,限制机动车辆”。新租约还没签,告示上留了手机号,前两天我看见有穿西装的人拿笔在记号码。
青铜站牌旁边,万师傅用粉笔在水泥地上写了个小广告:“修鞋配钥匙,原站衔标准键位。”笔迹歪歪扭扭,但“站衔”两个字写得方正。他说这是他特意练过的——有次城管说他写的“站衔”像“姑街”,他回家练了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