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堰河道转了一圈有什么变化|河岸新漆的栏杆还晾着
老王:
信收到了。你问六堰河道现在啥样,我今早刚去转了一圈,来回走了八里地,正好跟你细说。我七点从家里出门,穿件薄棉袄,走到河道东头时,太阳才刚爬上对面楼顶,等转到西头回家,菜市场都收摊了。
先说水。你记不记得九几年那阵,河面漂着白泡沫,夏天路过得捂鼻子?现在水面干净多了,虽然比不上山里头那种清亮,但能照见人影。今天看见三条小鲫鱼贴着石头缝游,还有个穿胶裤的环卫工在捞落叶,捞上来的大多是柳树叶和塑料袋。河中间修了三级跌水坝,水从台阶上漫过去,哗啦啦响,像洗衣裳的声音。坝边蹲着两个钓鱼的,一个用蚯蚓,一个用面食,俩人隔三米远,谁也不理谁,待了俩钟头,一条没钓着。
从东头数,第一处变的是河岸栏杆换了新漆。原先那些铁栏杆锈得掉渣,小孩趴着蹭一身黄印子。这回刷的深绿色漆,凑近闻还有股油漆味,摸着冰凉光滑。栏杆柱头上焊了莲花纹样,老张说像庙里的东西,我看倒像过去的石墩子。每隔二十来米设一个长条木凳,木头是新换的松木,没上漆,坐上去嘎吱响。今早有个老太太坐在上面择韭菜,择完的烂叶子直接丢进旁边垃圾桶,这习惯前些年可没有。
再往西走,五堰街口那片空地改成了小广场。原来是个土坡,下雨淌泥水,现在铺了渗水砖,砖缝里长着矮草。广场边上立了三块宣传牌,一块画着防溺水口诀,一块标着河道管理电话,一块贴着社区活动通知——下周三上午教老年人用智能手机。广场上有六个健身器材,太极推揉器最抢手,排队的老头儿老太太有七八个。有个穿红毛衣的大爷一边推一边跟旁边人说:“这玩意儿比我家里那台按摩仪得劲儿。”旁边人接话:“你家里那台是电动的,这是靠你自己劲儿。”周围人都笑了。
走到河道中段,老柳树还在,就是当年咱们夏天乘凉的那几棵。树皮皴得不像样,树冠倒是更密了。树底下添了个石桌,桌面刻着象棋盘,桌腿边绑了根绳子,系着个塑料水壶。今早有四个老头下棋,围观的比下棋的多一倍。老孙头坐在石桌北边,还是那件蓝布褂子,他闺女去年给买的,袖口磨出毛边也不换。他下棋时候一只手端搪瓷缸子,另一只手捏着棋子,半天不落子,对面老头急得直敲桌子。我站旁边看了十来分钟,老孙头输了,输在一招马后炮。
河水拐弯那个地方,原先堆着建筑垃圾和烂沙发,现在清平了,铺了碎石,种了两排紫叶李。树苗不大,拇指粗,叶子发红,风一吹哗啦响。树底下立着牌子,写着“认养单位:市第二小学”,后面跟着一串学生名字。有个小学生在用矿泉水瓶给树浇水,她妈妈蹲在旁边拍照,孩子浇完水,又用手把土拍了拍实。这段河岸装了四个监控探头,白色球形的,朝四个方向转。探头下头贴着一张纸片,钢笔写着“看车的老李”,也不知道是谁贴的,管不管用。
再往西,快到六堰桥那段,大概是变化最大的。
记得八十年代这里有个抽水站,红砖房子,马达嗡嗡响,抽上来的水浇两岸菜地。后来抽水站荒了,墙塌了一半,砖头被人搬走垒鸡窝。今早我去看,抽水站旧址改成了个小园子,里头种着月季和栀子花,靠河那面修了半截矮墙,用旧砖垒的,砖缝里勾着白灰。矮墙顶上摆了三盆吊兰,叶子垂到墙面上,被太阳晒得发亮。靠墙立着一块铁皮牌子,上头印着“河道管理责任牌”,电话是八五四三二一,我拨了一下,占线。
园子里有个抽水站的老底座,水泥浇的,半人高,四四方方,边角磨圆了。现在底座上面放了个铸铁水龙头,拧开能出水,水冰凉,有人在那儿涮拖把。旁边挂着一块小木板,写着“浇花用水,洗拖把请到下游”。有个骑三轮车的师傅停下来,扯着嗓子喊:“这水能喝不?”园子里浇花的大娘头也不抬:“你试试呗。”师傅真拿手捧了一口,咂咂嘴,说“有点甜”,骑着三轮走了。
六堰桥底下,原来有卖烤红薯的和补鞋的,今早去,烤红薯的不在了,摊位上换了个卖糖炒栗子的机器,铁锅咕噜咕噜转,栗子壳油光发亮。补鞋的老张头还在,还是那个马扎,还是那把锥子。他跟前摆着一双男式皮鞋,鞋底脱了胶,他用锉刀沙沙地磋,动作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我跟他说老张你这手艺往后怕是要失传,他抬起头,推推老花镜:“等这双鞋补完就收摊,回家带孙子。”我问他孙子几岁,他说两岁半,想了想又补一句:“跟这河道差不多,变化快着呢。”
桥南头新装了块电子屏,滚动播着日期时间和天气,下面一行黄字“河道水深,禁止游泳”。屏幕有点闪,可能是接触不良。屏幕底下柱子上拴着一条黄狗,趴着晒太阳,旁边蹲个穿保安服的人,拿对讲机说“一切正常”。
往回走时,太阳晒到后脖颈,有点热。我数了数,这一段河道全长大概四里,我走了四十分钟,鞋面上落了一层灰。在河道西端的花坛边,我看见个小孩蹲在草地边沿,手指头捅蚂蚁窝,他奶奶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喊他:“别捅了,回去给你洗裤子。”小孩头也不回。
那小孩裤腿上都是土,膝盖那块磨得发白。我路过时,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捅蚂蚁,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洞里到底有多少蚂蚁啊。”
天还是蓝的,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油漆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