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沥镇哪里有50块站街|三条老街和一把电推剪的下午
“你知唔知大沥边度有50蚊剪发?”肥仔华把摩托车头盔往桌上一磕,塑料壳撞出闷响。我正低头算档口的账,笔尖顿了一下。
“啊?剪发?”我抬头看他,“你平时唔系去大润发楼下嗰间连锁?”
“贵到飞起,洗剪吹收我58。”肥仔华抹了把脸上的汗,六月的天气,他短袖后背湿了一片,“我老表话,旧市场后巷嗰有档老师傅,剪个发先收50蚊,仲带刮面。”
我放下笔,从抽屉里摸出半包双喜,递他一根。“你讲嘅系唔系建设大街尾嗰间?门口挂把红白蓝三色转筒,转得又慢又响嗰种?”
“系啊系啊!”他眼睛一亮,“我老表话嗰个师傅姓梁,喺北海公园附近做咗几十年。”
梁师傅的铺子,下午三点半
第二天周六,我专程行过去。建设大街尾段,水泥地面裂开几条缝,缝里长出蒲公英。铺面不大,两米宽,卷闸门拉上半截,露出下半截玻璃门,门内一把老式理发椅,皮面磨得发亮,靠背处塌下去一个坑——那是多少个脑袋枕过才压出来的形状。
梁师傅正给一个阿伯修鬓角。他手很稳,电推剪贴着发脚往上走,声音嗡嗡的,像远处飞过一架旧式飞机。墙上挂着一面方镜,镜框漆成木色,边缘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
“50蚊,连洗剪吹带刮面,三十几年冇加过价。”梁师傅头也不抬,“旧市场清拆之后,好多熟客搵唔到我,以为我收档。其实就搬咗过嚟呢边。”
“有啲后生仔入嚟问,50蚊系咪净剪唔洗?我话你坐低就知。”他笑了一声,手里的推剪却没停。
我坐喺墙边一张塑料凳上等。隔壁五金铺老板娘探头过来:“梁师傅,今日收几个客?”
“三个。”他答,“下午仲得闲,你叫阿强得闲过嚟,佢上次讲个头发太长了。”
老板娘应了一声,缩回头去。风扇在角落转头吹,叶片上积了一层灰,吹出来的风夹着铁锈和发膏的味道。
50块喺呢度可以用到乜嘢
肥仔华后来自己去过一次,回来同我讲:“真系抵到烂。洗头用嗰只洗发水,我睇个樽,系广州嗰间老厂出嘅,唔系乜嘢大牌子,但洗完个头舒服到震。”
我问他:“净系剪发?有冇刮面?”
“有,仲要用热毛巾敷两次面。第一遍毛巾敷完,涂一层白色泡沫,第二遍再敷,先落刀刮。刮完个面滑过镜面,蚊企上去都跣脚。”他摸着自己的下巴,“返到屋企畀我老婆睇,佢话你个样后生咗五年。”
我问梁师傅,点解收50蚊唔收多啲。佢递返我一支烟,手指甲缝里嵌住一小撮碎发。
“呢条街嘅租,一个月千八蚊。水电加埋四五百。”他数住畀我听,“一日接五个客,250蚊,一个月做26日,6500。除去开销,仲剩四千蚊左右。”
“我自己一个人食饭,唔使咁多钱。以前喺旧市场,日日排长龙,我收60蚊,后来搬咗呢度,我自己话事,降返50。”他把烟灰弹进一个铁皮罐,“钱系搵唔晒嘅,够食就得。”
三个熟客,三种来法
铺头门口有张矮凳,经常坐住几个等位嘅人。我坐嗰阵,前后来咗三个客。
- 第一个系附近幼儿园嘅保安,姓陈,每两个星期来一次,剪个平头,40岁人仲keep住部队留低嘅习惯,剪完会用手摸一圈发脚,确认齐整。
- 第二个做建材生意,开白色面包车。停车都唔熄火,伸个头入嚟问仲有几个先到。梁师傅话“半个钟”,佢就坐返上车,播住电台等,屏幕蓝光照住佢个鼻梁,手喺方向盘上敲拍子。
- 第三个系个后生女,廿二三岁左右,着住外卖骑手件黄色外套。佢入嚟话:“师傅,帮我修短啲发尾,唔好剪太薄。”梁师傅应得好快,话知你要赶住接单,半个钟搞掂。
佢畀钱嗰时,用手机扫二维码,弹出一声“滴”。梁师傅係口袋摸出部老款红米机,屏幕裂咗一条纹路,但睇到“50.00”入账。
“好多后生问我收唔收微信,收。但系你等我两分钟,我按唔熟个屏幕。”佢用手指头点错两次先确认收款,“我都系叫隔篱铺个后生仔教我,学咗三日先识。”
风扇坏咗嗰日
七月中旬某日,过嚟剪发嗰阵,风扇坏咗。梁师傅从床底拖出一把葵扇,一边用推剪一边扇风。剪完一个客,佢自己成头汗,用毛巾一擦,毛巾湿到可以拧出水。
肥仔华嗰日都喺,佢坐嗰度等,见住五个客出入。
“你睇,呢度就系咁。”佢同我讲,“50蚊剪个头,喺大沥而家边度搵啊?商业城楼下连锁店,洗剪吹最平88,仲要等位排号。呢度唔使等,入嚟坐低就开工。”
我话:“不过你唔觉咩,梁师傅呢把电推剪,好似细个嗰阵时公立社嗰把,声都係一样嗡嗡声。”
黄昏开始落到建设大街,卷闸门下半截把夕阳光切割成一条横线,照喺地面旧瓷砖上。梁师傅开始扫地,碎发扫成一小堆,用铁铲铲起倒进垃圾桶。佢熄咗铺头里边的灯,只剩门口那把红白蓝转筒仲转住,转速慢,又唔够光,转起来像一轴老胶片,转一格顿一下。
肥仔华挞着摩托车准备走,回头喊了一句:“梁师傅,下个礼拜三过嚟,留返个位畀我。”
梁师傅冇应,只係扬咗一下手。转筒继续转,刮到卷闸边缘发出一声吱哑,又弹返转去。第二日早晨七点半,我晨运经过,见到卷闸门已经拉高咗。梁师傅坐喺门口食白粥,配一碟榄角,电推剪插住电,搁喺镜台下边,线绕成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