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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小姐越来越少了|老巷子里的胭脂铺快撑不下去了

“老板娘,你们这巷子口那家绸缎庄的小姐,怎么好久没见着人了?”卖韭菜的老周蹲在门槛上,掰着菜叶子问我。我正给货架上的雪花膏掸灰,头也没抬:“你说的是王家的二闺女吧?上个月嫁去苏州了,她爹的铺子也盘给了做服装的。”

“我是说——怎么小姐越来越少了。”老周把烂叶子甩进簸箕,又补了一句,“前些年这条巷子,哪家店里没有个把小姐坐柜台?现在倒好,全是扫码枪对着你。”

我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1998年我刚盘下这间铺子的时候,斜对面是周记茶食店,柜台后头站着周家三小姐,辫子乌油油的,抓一把椒盐酥,称好,拿油纸包成四方角,麻绳一绕,打个活结,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翘着。那时候买半斤桃酥能聊十分钟,聊她弟弟的算术作业,聊巷口修鞋匠新收的徒弟。

柜台后面的光景

我那会儿店面小,就一节玻璃柜台,摆着蛤蜊油、头油、松紧带。旁边是赵家的杂货铺,赵小姐看店,爱在账本上画小人,圆脸,两根辫子,画完了拿橡皮擦掉。你要是买包味精,她能跟你讲上山下乡那年她妈怎么用盐换布票。

到了2005年前后,巷子翻修过一次,路宽了,店面也整了。老周的闺女来替他守摊,十九岁,脖子上挂个金链子,底下吊一个诺基亚5300。她卖菜不闲聊天,手里一直按键盘,按得嘎达嘎达响。你问这菜新不新鲜,她眼睛不抬:“今早批的。”就完了。

后头这几年,来了一茬做美甲的小店,灯管白晃晃的,几个姑娘坐在里头,手指头裹着锡纸。她们也年轻,也坐在柜台后面,但你买东西她按计算器,扫微信,全程不看你。有回我进去买胶带,问哪种粘得牢,其中一个姑娘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姐,你加这个群,群里有人卖。”我说不用了,就买一卷透明胶,她倒先叹了口气,好像我耽误了她刷剧。

货架上的东西换了几轮

我这铺子里的货,也变了。早先卖红头绳、橡皮筋、老式发卡,铜的,上头刻花。有个做裁缝的老太,每个月来买两板黑发卡,说她闺女要上台跳舞。现在货架上都是手机壳、充电线、指甲油。前天有个女孩进来,转了三圈,问:“有那种卷头发的夹子吗?”我指给她,她看了看说:“太土了,网上不是那种铁的、有齿的。”我说你要的网上买就行,她真就低头打开手机,下了一单,走了。那头绳,我进了一百根,三个月只卖掉七根。

有个常客刘姐,以前在毛纺厂看大门,退休后天天来买线团。她前年跟我念叨:“你注意到没,这条街上看店的,全是四五十岁的,年轻人都去直播卖货了。”我说那也算坐柜台,手机就是她们的柜台。她摆摆手:“那不一样,直播里喊‘家人们’,你说什么她回你下一句,全是安排好的,不叫搭话。”

小姐这个词,慢慢没人叫了

早年间,这条巷子里做小买卖的,女儿来搭把手,从早站到晚,肩上搭条毛巾,柜台擦得亮堂堂,这叫“站柜台的小姐”。2000年的时候,我隔壁修表店的闺女放假来帮忙,老顾客进门都喊“大小姐”,她应得也干脆。那会儿“小姐”两个字还是正经称呼,像“同志”一样普通。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这词就变味了。有回一个外地旅客进我店里买矿泉水,问路,顺口说“小姐,解放路怎么走”,我旁边蹲着的短工小伙儿笑得揶揄。我赶紧接话说:“同志,你往前走第三个红绿灯右拐。”那旅客愣愣地走了。打那以后,我进货单上写“营业员”,别人问就说“请的人”,不敢带“小姐”俩字。

如今这条街上,理发店的小哥都自称“老师”,修电脑的叫“工程师”,连炸油条的都挂牌“运营总监”。年轻女孩坐店,要么穿工服戴胸牌,要么就是老板自己。你想找个人搭两句话,问个家长里短,多数时候对方一脸防备,好像你下一秒要借钱。

“老板娘,你说这‘小姐’越来越少,到底哪去了?”老周把菜筐子摞到三轮车上,又补了一句老话:“人都缩在屏幕后头了,柜台空了。”

我想说点什么,看见巷子口那个美甲店的女孩子,拉下卷帘门,锁好了,低头看着手机,一边走一边笑,脚下一岔,拐进了卖炸串的小摊。她举着手机对镜头晃了晃,说:“家人们,我开吃了,这家炸年糕绝了。”摊主忙得满头油汗,没空看她。

柜台后面没人坐,账本还是蓝皮的那种,我翻一页,纸脆脆的。炉子上烧着水,壶嘴呜呜地响了半天,也没人进来借个火借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