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GAPO电脑包,作者: ,:

成都半套南门|一次走了三年的寻常走访

南门桥头那排梧桐树,今年叶子黄得比往年迟。我在树底下站了十来分钟,看三轮车夫老周把车兜里的塑料凳一只只搬出来,摆成半圆形。他管这个叫“半套服务”——不是按摩,不是擦鞋,就是给等活儿的工友凑个歇脚的地界。我问他这名字怎么来的,他搓了搓手上的灰,说:“南门这片的规矩,活儿不干满,坐半会儿,算半套。”这是2019年秋天,我第一次听人把“成都半套南门”当正经话讲。

老周今年六十二,在南门桥头干了二十三年。他的三轮车斗里常年放着一把军绿色折叠椅,椅面磨得发白,右扶手缠着三圈胶布。他说这椅子是2008年一个修表师傅留下的,那人收摊回老家,把椅子给了他。“现在人都不兴坐这种椅子了,”他拍了拍坐垫,灰尘在斜阳里飘起来,“但等活儿的人还得坐。”他收费不高,坐一次两块钱,包月四十,给附近工地送外卖的、等装修活的、等学生放学的钟点工,都来这儿歇脚。

那天下午,我在他摊位旁蹲了一个钟头。来坐椅子的,有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保洁阿姨,她坐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椒盐桃酥,掰了一半递给老周。“今天那家要擦四扇窗,累得慌。”她说。老周接过桃酥,没吃,放在车把上,转身从油壶里给一辆旧自行车链条滴了点油。链条吱呀吱呀响了几声,又静了。阿姨吃完桃酥,站起来,把围裙系紧,往南边的巷子走。没走几步又回头:“明天下午还来,给我留个靠里的位子。”

成都半套南门这个词,在老周这儿不玄乎。它就是个位置概念——桥头往南二十米,电线杆编号0817下面,地上用粉笔画的半圆圈。圈里摆椅子,圈外放一辆三轮车,车筐里插着“修车补胎”的纸牌。纸牌边角卷了,用回形针夹着。我蹲下看了看,粉笔圈靠南的那一面被鞋底磨得模糊,靠北的边界还算清晰。老周说,圈是早前一个管这片市容的师傅画的,说让摆摊的都圈个范围,别出线。“那年是2015年,他调走前画的圈,就一直留到现在。”

晚上六点,天暗下来,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来了个戴安全帽的小伙子,二十出头,露出的胳膊晒得黑红。他一屁股坐进最边上的椅子,摘下安全帽,拿帽檐扇风。老周递过去一瓶水,小伙子没接,说:“周叔,我明天不回工地了,回老家帮家里收稻子。”老周点点头,又问了一句:“定金退了吗?”小伙子说退了,那工头还算讲理。两个人没再说别的。小伙子坐了一刻钟,起身踢了踢椅子腿,说“这椅子坐三年了,还没坏”,就踩着影子往北走了。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低头把空瓶拧紧,扔进车斗里的塑料袋。我问他这小伙子是什么时候来的,他说去年夏天,跟着一个老乡来的,干了整整一个农闲周期。“年轻人坐不住,走了也好。”他说话时手没停,把一把木椅从车上搬下来,放到圈里顶替刚刚那小伙子坐过的位置。木椅靠背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原木色,边角裂缝里卡着几粒沙子。

八点多,路灯亮了。老周从车座下面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吹了吹热气。他喝水的时候,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装着两副棉纱手套。中年人把手套放在三轮车座上,说了句“天冷了,明年用得上”,就走了。老周放下杯子,手指头在那双手套上按了按,没拆包装,把它放进了车斗最里面的铁皮盒里。铁皮盒上用马克笔写着“2022年春”。盒盖半开着,我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一卷旧挂历、一个断齿的塑料梳子、一小包没拆封的跌打损伤膏。

九点,路上行人少了。老周开始收摊,一把椅子叠一把椅子,装进车斗侧面的帆布袋里。最后搬那只军绿色折叠椅时,他停了停,用手掌抹了抹椅面上的一片灰渍。我把地上的粉笔圈用脚蹭了蹭,线条淡了。老周说:“不用管,明早我再画一遍。”他骑上三轮车,车灯没开,沿着梧桐树影慢慢往南骑。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打在他背上,又一段一段暗下去。

我站了一会儿,风从桥面灌过来,吹起几片枯叶,又落回原地。那把顶替的木椅还留在圈里,锁着一条细铁链,链子另一头拴在电线杆脚墩子的螺栓上。脚墩子的水泥面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几个字,笔迹很新,大约是“明天晴”。我走的时候,听见北边一点钟方向的巷子里传来一阵铃铛声,不紧不慢,响了几下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