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块的特殊服务|给老缝纫机做一次全身体检
“师傅,你这儿能修缝纫机不?”电话那头是个女的,声音挺急,“我家那台老蝴蝶,踩起来咔哒咔哒响,像里头卡了石子。”
我在铺子里头正给一台飞人牌上油,手上没停,夹着电话回她:“能修。什么型号?哪年的?”
“哎呀,我妈结婚时候买的,九几年吧,蝴蝶牌的,别的我不知道。”
“九几年的蝴蝶,多半是JH系列,你翻过来看机头底下有个铭牌,铁皮上打了型号。”我拧上油壶盖,拿抹布擦了擦手,“你这情况,听着像摆梭磨损了,不是大毛病。”
“那得多少钱?”她问得又快又直。
“得看里头的状况。光调校一下百来块,要是换摆梭、挑线簧这些,几百块的特殊服务,包你三年不用再找修理工。”
她顿了两秒:“那行,我下午搬过来。您在哪个巷子?”
这行干了二十二年,电话里头说“搬过来”的,十个里有八个最后是打车运过来的。缝纫机这东西,不像电视机,不是抱起来就能走的。我告诉她地址,又补了句:“你找个平板车,底下垫层棉被,别硬拖。”
铺子里的老物件
下午三点,她真来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了件灰毛衣,袖口有点起球,跟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一人抬一边,把机器搬进门。机器外头套着墨绿色的布罩,掀开一看,机头擦得锃亮,针板底下却糊了一层黑油泥。
“我妈说这台机器,当年是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花了小半年的工资。”她说话时喘着气,扶着腰,“我小时候的衣服,家里窗帘被套,全是它踩出来的。”
阿姨在边上点头,没吭声,手一直摸着机头那个金色的蝴蝶商标。
我把机器翻过来,卸下面板,拿手电筒照里头。摆梭尖头磨损得厉害,像被啃过的铅笔头;挑线簧断了半截,弹簧丝崩出来一截,扎在一团棉絮里。梭芯套上的螺丝也锈死了,拿扳手拧了两下,纹丝不动。
“你听这声音,”我拿螺丝刀轻轻拨动那根断了的弹簧,“咔啦咔啦的,就是它戳到了梭架。换掉这两样,再给齿轮重新上脂,就静了。”
阿姨这才开口:“那这得算多少钱?”
“摆梭二十几块,挑线簧十几块,加上拆装、清洗、调校。收你280,算几百块的特殊服务。换个地方,光上门费就收你100。”
阿姨看了看女儿,女儿点了点头。
拆装这回事
活儿不复杂,但费手。得先把针板上的两颗螺丝拧下来——那螺丝是十字槽的老式规格,现在买的十字螺丝刀头偏大,容易滑丝。我抽屉里备着一套老工具,全是九十年代从五金店淘的,手柄是红木的,刀头淬过火,使起来贴手。
摆梭取出来后,拿煤油泡了半小时,再用牙刷一点一点刷掉积油。断掉的挑线簧要用尖嘴钳夹出来,小心别让断口刮到指头。新件装上去之前,得先比对一下型号——蝴蝶牌的摆梭分A型和B型,差了半毫米就装不严实。
她俩坐在铺子角落的条凳上,看我用棉纱擦那些零件。女儿问我:“师傅,你干这行多久了?”
“二十来年吧。最开始跟着我师父在南门桥底下摆摊,一台机器拆了装、装了拆,夏天热得汗珠子滴在铸铁台面上,滋的一声就干了。”我拿油石磨了磨梭尖,“现在城里会修这个的,不多了。”
阿姨接话:“前阵子我们家旁边新开了个电器维修店,我拿去问,人家小伙子说这东西早该报废了,卖废铁也就三十块。”
我没接这个话茬,拿手指头抹了点润滑脂,点在齿轮咬合面上,一圈一圈转着轮子试手感。这台机器是铸铁机架,用料扎实,重得很。她俩从巷口搬到门口,中间歇了三回。
装回去比拆下来慢。每装一个零件,都要转几圈手轮,确认没有卡顿。等最后把面线底线穿好,拿块布头试踩,布边走出来的线迹直溜,针脚均匀,针距在每英寸十二针上下,跟出厂时的标准差不离。
“好了,你试试。”
她坐过去,踩了两脚,机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跟之前那种哐当响完全两回事。她笑了,回头看阿姨:“妈,你听,又跟新的一样了。”
阿姨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那枚蝴蝶商标,手指头在金属字上摩挲了好几下。
我拿牛皮纸把换下来的旧零件包起来,塞给她:“这俩东西你留着,当个念想。以后要是再有毛病,别自己拆,拍个视频发给我也行。”
她扫码付了钱,母女俩抬着机器往外走。我送到门口,看她们把机器放在一辆共享单车的后座上,用麻绳绕了三圈捆结实。阿姨骑上车,女儿在旁边扶着,两个人慢慢往巷子另一头去了。
我转身回铺子,天色暗下来,墙上的挂钟指到六点一刻。那台修好的机器留下的机油味还浮在空气里,跟二十年前南门桥底下那股味一模一样。我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锁头按下去的时候,听见巷子里传来一声缝纫机空转的嗒嗒声,很快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