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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东灶港哪个按摩店好|渔港老街上还亮着灯的那一家

前天晚上九点,我又去了那家店。东灶港闸口往西三百米,门头不亮,招牌是块旧木板,上面用白漆写着“阿芳推拿”四个字,漆皮掉了一半。里面三张床,两张空着,靠窗那张趴着个五十来岁的装卸工,后背被按得通红,嘴里哼哼唧唧。老板娘阿芳五十出头,本地人,手劲大得不像话,拇指按下去能听到骨头缝里“咔嗒”一声。她抬头看我一眼,说:“还是老样子?颈子僵了就过来,别等疼得睡不着才想起这回事。”

要说东灶港这地方,按摩店不算少。港口那排门面房,前年新开了三家,招牌一个比一个亮,玻璃门上贴着“泰式”“精油开背”“足疗套餐”的贴纸。我也去试过。有一家装修得像酒店大堂,前台小姑娘递上来一张项目单,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个名目,价格从68到398不等。我选了个98的“颈肩疏通”,进去之后,技师一边按一边推销办卡,按了二十分钟就说“好啦”。出来的时候,脖子还是硬的,钱倒是花出去了。后来我才听说,那几家店租期都是一年,雇的技师多是外地来的,干几个月就换一批,手法全靠临时培训。

阿芳这行当,在东灶港干了差不多十五年。最早的时候,她就在渔港市场边上支了个棚子,一张折叠床,一桶热水,几条毛巾,给下船回来的渔民捏肩膀。那时候的渔民,出海一趟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回来的时候腰都是弯的。阿芳不收钱,就收鱼。谁家船靠岸了,拎两条带鱼过来,她给人按一个钟头。她的手法是跟她爸学的,她爸以前是公社卫生院的,会正骨,后来下放到渔村,就靠这手艺给乡邻治扭伤。阿芳从小在旁边看,十五岁就会给邻居家老人揉膝盖,十七岁正式上手,这一干就是四十多年。

这门手艺,跟别处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认骨头。你往床上一趴,她用手指顺着脊柱一节一节摸过去,哪节偏了,哪节有结节,她不用你开口就能摸出来。她常说:

“骨头不会说谎。你搬了多少年货,坐了多少年办公室,它都记着呢。”

去年秋天,港口来了个新调来的调度员,三十出头,每天在电脑前坐十几个小时,脖子疼得转头都费劲。去那几家新开的店试了一圈,没管用,有人跟他说闸口边上有个老店。他第一次去的时候还半信半疑,趴下之后阿芳按了不到五分钟,就点在他右边肩胛骨内侧一个点上,他“哎哟”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阿芳说:“你这不是脖子的事,是胸椎第二节歪了,连带的。”她给他扳了两下,又用热毛巾敷了十分钟。那调度员站起来,试着转了转脖子,愣了半天,说:“我这一个月,头一回能转利索。”

后来他成了常客,每礼拜来一次。他跟我说,他查过,东灶港周边正经做推拿的店,能数出来的不到十家,但大部分都是“洗脚城”的底子,按两下就开始推销会员卡。真正靠手艺吃饭的,满打满算就阿芳这一家。他这话不夸张。我在这港上住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店开张又关门,招牌换了又换,只有这间屋,从2008年到现在,一直没挪过地方。屋子不大,二十来平,墙上挂着一本老黄历,翻到今年三月那页就没再动过。角落有个老式搪瓷盆,盆沿掉了好几块瓷,阿芳每天收工前都用它接热水烫毛巾。

收费也一直没怎么涨。十年前是三十块一次,现在四十块,一次四十五分钟,从不多收。有回一个外地来的货主,半夜十一点敲她家门,说腰扭了动不了,阿芳爬起来给他按了快一个小时,那人掏出两百块钱塞给她,她追出去老远,硬把一百六退回去,只留了四十。那货主后来逢人就讲:“东灶港有个按腰的,手艺好,还不贪钱。”就这么着,她的名声在码头上传开了。现在她的活排得满满当当,白天做熟客,晚上做下船回来的渔民,有时候忙到十一点才收摊。

你要问东灶港哪个按摩店好,我的答案很简单:不看招牌,看手。那些亮着彩色灯管的店,进去先递水单,再问你办不办卡,聊不了三句话就拐到别的项目上。阿芳这店,连个价目表都没有。她只问一句:“哪儿不舒服?”然后就是手底下见真章。她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偶尔停下来,用指腹摸一摸你的肩胛骨,然后换个角度继续按。屋子里没有音乐,没有香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和搪瓷盆里热水冒气的声音。

老街的灯,换了几茬

东灶港的老街,这几年变化不小。原来卖渔网、修船机的铺子,关了一大半,改成了奶茶店和烧烤摊。晚上七点以后,街上亮堂堂的,到处都是年轻人的笑声。可你要是过了闸口,往西再走两百米,灯光就暗下来了。这一段,路灯有几盏坏的,一直没人修。阿芳的店就在这暗处,门头那盏白炽灯,灯泡换了不知道多少个,始终亮着。有回我问她,怎么不搬到热闹点的地方去?她说:“搬到那边去,房租贵了,收费就得涨。这边挺好,老主顾找得到,船靠岸走两步就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门口择一把韭菜,是隔壁船老大老婆送来的。她的手指因为常年用力,指关节又粗又硬,指甲剪得秃秃的,择菜的时候反而显得有点笨拙。屋里收音机播着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她听了二十多年,每回都像头一回听一样入神。

这门手艺,传下去不容易

她带过几个徒弟。都是港口附近的年轻人,想学门手艺。可最长的一个,学了半年就走了,说太累,一天按下来手指头磨出水泡,不如去厂里上班。阿芳也不强留,只是把那人用过的折叠床收起来,搁在墙角,盖了块蓝布。她说,早些年她爸教她的时候,要求她先在米袋子上练指力,练了半年才准碰人。现在的孩子,坐不住。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惋惜,就是陈述事实。不过隔壁修自行车的陈师傅有回喝多了,跟人念叨:“阿芳要是哪天不干了,这港上再想找个会摸骨的人,难喽。”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阿芳在收拾床铺,把用过的毛巾一条条叠好,码在搪瓷盆边上。门口那盏白炽灯,在风里晃了晃,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骑着电动车走了没多远,回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有个穿雨靴的人,正掀开帘子走进去,大概是刚从哪条船上下来的。帘子落下,屋里传来阿芳的声音:“躺好,就这儿疼是吧?”车子拐上大路,港口的风带着咸味吹过来,那盏灯在倒车镜里缩成一个圆点,还在那儿亮着。老街尽头,不知道明天早上,那块木牌子上会不会多一道新裂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