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新区彩虹城小巷子|摊位后面那排老杨树还在
上个月我回彩虹城取户口本,绕到那条巷子口,卖酿皮的老马已经收摊了。铁皮推车靠在杨树下,车轱辘缠着几根干草,车把上挂的塑料牌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马记酿皮”四个红字褪成了浅粉。巷子里水泥地面新铺了层沥青,但老杨树底下的裂纹还在,张牙舞爪的,像极了十年前那个雨天。
一、巷子的早晨从六点开始
2012年我刚搬来彩虹城时,这条巷子还是土路。东头是菜市场后墙,西头通到纬三路。每天早上六点,老马的推车准时轧过土路,吱呀吱呀的,比闹钟管用。他卖酿皮,也卖灰豆子,三轮车上架着一口铝锅,锅盖沿儿用铁丝缠了三道,说是锅耳朵焊过两回,怕颠散了。
巷中段摆着个修鞋摊。老周头戴顶蓝布帽子,围裙口袋里插着锥子、剪子和一管鞋油。他补过我的雨鞋,鞋底磨穿了,他剪了块自行车内胎,用火钳烫上去,走起来咯吱咯吱响,倒是再没进过水。老周常说,彩虹城这片儿,再新的楼,也得有缝鞋的、补锅的、磨刀的人掌着日子。这话我记了十年。
- 巷口第一家是卖早点的,油条两根一卖,配豆浆,加糖另收五毛。
- 巷尾有个收废品的四川人,三轮车上挂个喇叭,录的音——“旧书旧报旧衣裳,拿来换钱”。喇叭电池换得勤,声音沙哑的时候,他就扯着嗓子自己喊。
- 中间的墙根底下,摆过几张棋摊。木棋盘磨得发亮,棋子是塑料的,楚河汉界那道印子快磨没了,老周就拿圆珠笔描了一遍。
我那时候在五公里外的中学教书,每天骑自行车穿过巷子去坐公交。夏天土路起灰,冬天结冰,车辙子压成两道深沟,得推着车走。老马见了就喊:“张老师,把车搁我这儿,你走去车站,五分钟!车我给你看着!”他的三轮车后面栓根麻绳,我那辆二八大杠就锁在麻绳上,一锁锁了三年。
二、路灯亮起来的那年冬天
2016年冬天,巷子里装上了路灯。杆子是白色的,灯罩是圆的,晚上六点亮,早晨七点灭。亮灯那天,老周收摊前在路灯底下蹲着抽了根烟,抬头看了半天,说,这光比月亮亮,省得我摸黑拾掇那些鞋掌子。后来巷子两边陆续开了几家铺子——五金店、理发店、水果摊。理发店老板姓崔,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店里墙上贴了张褪色的明星海报,剪刀却磨得锃亮。她给附近工地的工人剃平头,五块钱一个,十分钟一个,手艺利索。
| 时间 | 巷子变化 | 我的身份 |
| 2012年 | 土路,雨天山墙塌了一角 | 刚调来的语文老师 |
| 2015年 | 铺了砖,但还是坑坑洼洼 | 带着初二学生来扫过雪 |
| 2017年 | 路灯亮,铺子开了一排 | 当上年级组长,改骑车到巷口拐弯 |
| 2020年 | 我叫它“晚饭散步必经地” | 退了休,但还住在彩虹城 |
路灯底下摆过一台老电视机,是收废品四川人捡的,修了修能出雪花画面。夏天晚上,工人、店主、带孩子的大人围在那儿看新闻联播。信号不好的时候,老周就站起来转天线——电视搁在砖墩上,天线用铝线缠绕着,转一圈,画面清晰一阵,再转一圈,又糊了。没人催他,他就慢慢转,像调理一台老缝纫机。
三、杨树下那块牌子的来历
巷中段那棵最大的杨树,树干上钉过一块木牌,白漆底子,红漆字——“彩虹城社区便民服务示意点”。牌子是2014年社区居委会挂的,钉子长,扎进树里,后来树长粗了,牌子被撑裂了半边,字也歪了。老马说那是树把字吃了,树有劲儿,能吞塑料和铁。
我退休后头一年,常拎着小马扎坐在杨树下看人下棋。老周补鞋的皮子味儿和理发店的洗发水味儿混在一起,再掺着卖水果的橘子皮味儿,顺着巷子风灌过来。有个外地小伙子蹲在棋摊边上看了一下午,临走去摊上买了个苹果,咬了一口说:“师傅,你们这巷子真闹——闹得好,像老家镇上那条街。”老周低头缝着鞋,头也没抬:“闹啥呢,都是过日子的响动。”
他顿了顿,把针往顶针上一捋:“响动着,就是说这地方还有人气儿。楼再高,没人住也是空壳。”
结尾的碎屑
上个月我回时巷子翻新了,老杨树上那块木板摘掉了,留下个凹进去的树疤,像一只闭紧的眼。老马搬去了三期西边的新市场,老周的修鞋摊改成了快递驿站,收废品的四川人回老家带孙子了。新铺的沥青路面上画着黄色的消防通道线,干净得让人不敢在上面踩。
我站在杨树下摸了那个疤,指尖碰到一片翘起的干树皮,里面塞着半张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烟盒纸,揉得皱巴巴的,图案是蓝天白云下的一座大桥。我小心地把它按回去,树皮合上了,外面随即掉下来一粒去年的杨花毛絮,粘在我袖口上,怎么拍,都留着那么一小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