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养肾八段锦,作者: ,:

溧阳小巷子站衔|一条扁担巷的百年接力

问:站衔到底指什么?我第一次在溧阳老城地图上看到“站衔”两个字,还以为是车站的“站”、官衔的“衔”,后来问了南大街修钟表的孙师傅,才弄明白。

答:站衔是溧阳当地方言对“巷子尽头临河那段台阶”的叫法。老辈人把河码头叫“站”,把两墙夹出的窄道叫“衔”,合起来就是“站衔”。溧阳城里有条小巷子,全长不到两百步,从西大街的布店后门插进去,弯两道弯,直抵城中河的石埠头。这条巷子的正式门牌是“站衔巷”,可老住户都喊它“溧阳小巷子站衔”,因为全城只有这一处,巷名里同时带“站”和“衔”两个字。

站衔的来历:从船码头到晾衣巷

1950年代,溧阳的货船还靠摇橹进城。站衔巷口的石阶有十三级,每级宽窄不一,最宽的那块青石板足有一张八仙桌大,上面被纤绳磨出两道深浅不一的凹槽。孙师傅说他见过爷爷那辈人拉纤,纤绳从肩膀绕过,在石板上拖出“滋啦”一声,像撕老棉布。

到了1970年代,公路通了,船码头废了,站衔巷的石埠头成了居民淘米、洗衣、刷马桶的地方。每天清晨五点半,巷子里就响起木槌敲打衣服的闷响,混着铝盆磕在石阶上的脆声。巷子两侧的墙根常年湿漉漉的,长着厚厚的青苔,夏天踩上去打滑,小孩子却偏爱光脚从巷头跑到巷尾,脚底板沾满绿浆,被大人追着骂。

“过去这巷子不是走人的,是走船的。”孙师傅把放大镜夹在眼眶上,指着一块墙砖上的绳痕说,“你看这印子,深度两厘米不止,是几十年纤绳勒出来的好把式。”

墙砖上确实有一道横贯的凹痕,从巷口一直延伸到河边,像一条嵌入墙体的褐色伤疤。砖缝里嵌着碎贝壳和粗砂粒,那是船工上岸时鞋底带进来的河泥干结后形成的。孙师傅又说,早年间溧阳小巷子站衔的墙上钉着七八个铁环,系船用的,后来拆掉五个,剩下两个锈得只剩圈廓,手指一碰就掉红粉。

站衔的日常:井、炉子与门板桌

问:现在巷子里还有人住吗?走进去能看到什么?

答:还有七户人家,多数是老人。巷子中段有一口双眼井,井圈是麻石做的,北边那只眼用来打饮用水,南边那只眼专洗拖把、涮痰盂。井绳在井圈上勒出一道深槽,绳尾拴着铁皮桶,桶底补过两次,用黑白铁皮各打一块补丁。每天早上七点,三楼的钱阿婆准时来打水,她不提水,用一根细竹竿吊着桶放下去,提上来时竹竿弯成弓,水面晃荡着映出头顶晾晒的蓝布衣裳。

溧阳小巷子站衔的住户在自家门口搭了简易灶披间,用的是旧门板拼的台面。台面上通常摆着三样东西:一个蜂窝煤炉子(烧水或炖排骨)、一只搪瓷盆(扣着纱罩防苍蝇)、半块肥皂头搁在瓷碗里。午饭前后,巷子里弥漫着咸鱼蒸蛋和毛豆烧仔鸡的混合气味,煤气灶的“噗噗”声和煤炉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下雨天,湿衣服挂在竹竿上从三楼窗口伸出来,水滴落在屋檐下的雨棚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和井台边接水桶的滴漏声合成一片。

物件旧时用途现在状态
铁环(残存2只)系船缆绳锈死,被爬山虎半包住
双眼井饮用、洗涤分用井水仍清,但无人再打水烧饭
十三级石阶船工上下货级面磨得发白,缝隙长出马齿苋

巷子最窄的地方,两个成年人面对面要侧身才能通过。那里的墙上嵌着半截石碑,字迹漫漶,只能认出“放生河”三个字。钱阿婆说这碑原来立在河对岸,修驳岸时被抬过来垫墙基,碑后面——也就是墙壁夹层里——塞着几双旧雨鞋和不用的搪瓷痰盂,是前几年大扫除时邻居顺手推进去的,再也没拿出来。

站衔换新颜:灯、地砖与不再通行的河

问:这两年溧阳老城改造,小巷子站衔变了没有?

答:变了三样。第一样,巷口装了LED感应灯,天黑后有人走过就亮二十秒,白光冷冰冰的,照得青苔颜色发灰,不像从前屋檐下挂的白炽灯带点暖黄光晕。第二样,石阶换成水泥台阶,只在最下面保留一级原来的青石板,作为文物。可这一级孤零零的,上面凹槽还在,走的人却再没有纤夫,只有送外卖的电动车偶尔在巷口戛然停住,跨下来拎着塑料袋走两步,又折回去——太窄,车进不来。第三样,河对岸修了仿古栏杆,栏杆下装了彩色灯带,晚上红红绿绿地映在水面上,有人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江南水乡夜景”。但老住户绕着走,说那光太闹,晃眼。

溧阳小巷子站衔的路面换了透水砖,砖缝里浇了防草剂,马齿苋和鹅肠草绝迹了。井台边装了不锈钢护栏,钱阿婆提水时要把桶先递过护栏缝隙,手腕卡得生疼,于是她也改用自来水了。井还在,但井圈上那道绳痕成了摆设,倒是常有猫蹲在井沿上晒太阳,尾巴垂进井口,像在试探水温。

半个月前,我再去站衔巷,发现孙师傅的钟表店门上贴了张红纸:“本店转让,带学徒。”他在巷子口的摊位收进一只老式木钟,铜摆还在晃,他说是河口小学拆房时捡的,修好了能走三天,但找不到合适的托钟架,“现在谁家墙上还挂这个”。他把木钟往柜台下一塞,又补了一句:“等这店面盘出去,我就搬到儿子那边去住,溧阳小巷子站衔这十几块石头,以后恐怕只有猫来认了。”

我把手伸进那道绳槽里摸了一遍,指尖触到内壁的砂粒和一层干滑的苔衣。抬起头时,巷子上空的电线上晾着一双白球鞋,鞋跟朝外,晃啊晃。楼下没有人,但井口旁边搁着一只空了的小铁桶,桶底那块黑白铁皮补丁在斜阳下闪着两色光。我没有再往里走,只在巷口站了许久,听见电机水泵从河对岸传来常响的“嗡嗡”声,而那道十三级台阶上,一只狸花猫正从最下面的老青石板跳到水泥台面上,头也不回地窜进芭蕉丛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