郫县站街小姐在那里|一张旧车票引出的问路记
抽屉底翻出一张2017年的红色小票,郫县客运中心到安德镇的班车票,票价四块五。票面折痕深得像刀刻,日期那栏被水渍洇成淡粉色。那天下着毛毛雨,我攥着这张票,在郫筒镇的老街上来回走了三趟。
不是为了别的,是我店里的小妹阿玲让我帮她找个人。她说她表嫂从老家来,在郫县站街那边等活儿干,但电话打不通,只记得大概位置。阿玲把“站街小姐”四个字说得又轻又快,手里还择着空心菜,叶子掐得稀碎。
那年郫县还没改区,老城区还留着九十年代的味道。出客运站往西走,过了天桥就是南大街。沿街铺面挂着塑料门帘,卖手机壳的和卖卤菜的各占半间,喇叭里循环放《成都》。再拐两个弯,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底下常年蹲着几个打纸牌的老头。
我问路边修鞋的师傅,南街有没有见过站街的姑娘。师傅头也没抬,拿锥子点点巷子深处:“那边旅馆多,你自己去问。”他说这话时,铁锤敲在鞋掌上,铛的一声,雨点跟着落下来。
我撑着伞往里走。巷子两侧是三层老楼,阳台上晾着褪色的被单,水滴答滴答落在雨棚上。第一家旅馆招牌写着“平安旅社”,门厅摆着老式木柜台,墙上挂着钟,时针停在两点四十。老板娘五十来岁,烫着小卷,正拿手机看连续剧。我说找一位穿红毛衣的短发女人,她眼皮都没抬:“今儿没来过这么个人,下雨天谁站街。”
这句话倒是实话。雨越下越大,巷子里几乎没人。几个骑电瓶车的外卖员冲过去,溅起泥点子。又走几十米,第二家叫“悦来客栈”,门口贴满办证小广告,玻璃门上糊着旧报纸。老板是个秃顶男人,正趴柜台上打盹。我敲敲柜台,他抬头,眼神迷糊:“找谁?”
我把阿玲表嫂的特征再描述一遍。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破本子,翻开全是手写的住客记录,圆珠笔迹潦草得认不清。“上个月有个穿红毛衣的,住了三天,后来就没来了。她说去附近餐馆找活干,你说的是她吧?”
我说我不确定,但郫县站街小姐在哪里,总得有个准信。秃顶男人摊手:“妹妹,这种事儿哪有准信。她们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你打座机号码也未必有人接。”他指了指墙上贴的公用电话牌子,上面的号码倒还是墨蓝色的,只是话机早就拆了。
雨小了,我站在巷口给阿玲打了三个电话,她都没接。后来才收到短信说,表嫂刚用别人的手机回过话,人已经去温江一家火锅店帮忙了,让别找了。我捏着那张车票往回走,在客运站门口买了杯三块钱的豆浆,烫嘴,甜得发腻。
旧旅馆里的登记本
那张登记本后来我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2017年秋天,我再进平安旅社时,柜台换成了年轻的姑娘,墙上挂钟换了电池,指针终于走动了。我开玩笑问她记不记得以前那本本子,她翻了翻抽屉,翻出几页散落的纸片,多半是水电费单子,上面压着半包没抽完的娇子烟。
旅馆二楼的窗户开了半扇,晾衣绳上挂着粉蓝毛巾,风一吹就拍打玻璃。我想起上次那把坏伞,就坐在门厅等雨停,顺手帮老板娘剥了几颗蒜。
那天我们聊了好一会儿,她说干这行十几年,见过的人比南街行道树的叶子还多,但谁也不真正留下来。她管叫“站街的”都叫“跑街的姊妹”,说她们多半包个蛇皮袋就来了,住几天嫌台面费贵又搬走。她说得平静,手里的蒜皮堆成小山。
留下的旧物
前两天整理铺子货架,又翻出那张车票的存根。票面已经发白,字迹靠得很近才能看清是“郫县-安德”。我顺手夹进货账本里,没扔。
阿玲早就回了老家,微信偶尔点赞。表嫂在温江火锅店干了三个月就去昆明学做糕点,听说去年开了一家小面包房。我有时候路过悦来客栈那栋楼,一楼改成奶茶店,二楼是美容美发,三楼阳台租给一家川菜馆当库房,放了几个泡菜坛子。
南大街的路面重新铺过,歪脖子梧桐被移走了。新栽的桂花树还没长齐,叶子稀疏,树干上钉着蓝色路牌。修鞋师傅早不在了,原来的位置开了家烤鸭店,玻璃橱窗里挂着一排油亮的鸭子。
昨天下小雨,我收完摊撑伞往回走,看见巷子尽头路灯下站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手里拎塑料袋,在等绿灯。风吹起她的衣角,又落下。我多看了一眼,塑料袋里装的大概是两个面包,纸袋上印着一小块模糊的彩色logo,看形状像是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