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潭一医院对面小巷子｜病人家属的灶台与我的营生
下午三点半，湘潭一医院对面那条巷子才开始醒过来。门诊楼两点半放号，挂完号的人三三两两晃出来，在巷口踅摸吃的。我在这儿守了九年小饭店，菜单烂熟于心，但我最熟的，不是菜，是这一巷子的人情账。
这条巷子不宽，两辆三轮车对头就得错身。左边是卖病人护理用品的，右首是三家水果摊，苹果永远摆最外面——探病的人不好意思拎着香蕉进门。我的店夹在中间，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但“家常菜，可代煎中药”那行小字，我隔年就用白漆描一遍。
代煎中药的那口锅
九年前刚盘下这店面，对面一医院的护士长来吃饭，跟我说：“老板娘，你这厨房有个煤气灶，不如顺带帮人煎药。住院的病号家属哪有工夫盯着瓦罐？”这话点醒了我。网上买来十只带嘴的陶瓷药罐，每只编上号，用油性笔写在罐底。
规矩是土规矩：药不能混，人不能催。上午收方子，按先来后到排号，一副药煎三遍，头遍大火烧开转小火四十分钟，二遍三遍各二十分钟。我不会看药方，但我认得出家属的脸——隔壁县城的矿工老婆，每周末来煎七副药，老家的公公是肺上的毛病。她总在下午四点来，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是给病号带的换洗衣裳。
煎药的钱我不多收，每副五块，纸杯免费。到了冬天，灶上永远煮着一壶姜茶，哪个家属在风里站久了，自己倒一杯，没人管你要钱。这事传开以后，医院保洁员都愿意帮我引路——新来的病人家属找不着巷子，他们就指：“找巷子中间挂红灯笼的那家，门口放着七只药罐。”
吃饭的人，流泪的人
吃饭的客人分两种。一种是住院病号，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偷偷溜出来，点一碗肉丝粉，辣子要放两勺，吃完抹嘴就走，生怕护士查房。另一种是陪护家属，这一种坐得久，点一个酸辣鸡杂，一瓶冰啤酒，能喝到太阳落山。
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连着三周每晚都来，只点米饭和一个素菜——莴笋丝。第四周他多点了一盘红烧肉，吃到一半放下筷子，问我：“老板娘，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我没接话，转身给他添了碗热饭。第二天他带着他父亲来吃早饭，老人手术顺利，气色好得很。我那盘红烧肉，没收他钱。
巷子里的生意，跟别处不一样。我不打广告，大部分客源是传出来的。有人在我这儿煎了七天药，出院后送了我一袋子老家的红薯；有人孩子考上大学，拿着通知书专门来巷子里谢谢你。不煽情，但真有这么些事。
价格表与面子
都知道医院边上的东西贵，我偏不。菜单白纸黑字贴上墙，过油肉盖饭十二块，素面六块。加个荷包蛋两块，绝不多收。为什么？因为真正的病人家属，兜里每一分钱都是药费。我宁可少赚，也得让一张饭桌同时坐下三拨不认识的家属——拼桌是常态，一聊起来，往往是“你是哪个科的？”“我娘的腰椎”“我们家那口子也是这个主治大夫”。人心一热，病邪都怯三分。
| 时段 | 常见客人 | 桌上常见物 |
| 早6点半-8点 | 换班护士、保洁员 | 稀饭、包子、八宝粥 |
| 午饭11-13点 | 陪护家属、赶交通车的人 | 快餐盘、打包盒、保温桶 |
| 下午14-17点 | 等检查结果的人 | 熬中药渣子、一桶清水 |
| 夜宵20-凌晨 | 夜班保安、情况好转的患者 | 自带的暖水瓶、花生米 |
这条“湘潭一医院对面小巷子”的时间表是反着来的。深夜十一点，常在门口遇到蹑手蹑脚的人——从住院部那边出来找商店论斤买橘子和折凳，他们手机电筒的光扫过我门脸的瓷砖地照见自己影子。
最后一个常例
上礼拜六收摊前撞见一件事，一个打扮整整齐齐的老奶奶拖着小行李箱来买稀饭，她说孙子回来省看病不住咱们这牌子大的连锁。走的时候，她把行李箱的轮子却卡到我门槛儿的凹痕里急了一张汗，我从后厨拿来一把旧钳子，松了轴的螺栓垫了片药用密封塞，没等奶奶站稳，提着箱便蹬下人行坎，左三步到路口等红灯。她用那只戴玉镯子的手腕递给我一块折起来的旧报纸，说是留给下一个替我支起软帘让座的小辈做席题。”后来早晨扫地一抖报纸摊掉一只硬币那么大的圆棱瓦锭子，阳光照处，我端详了半天——像是火车票剪下来的一个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