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园艺铲折叠,作者: ,:

临淄男人都知道的一条街|修车摊和火烧铺子挤满的半条老街

老哥哥,来信收到。你在外地带孙子,还惦记着咱临淄这帮老哥儿们,我心里热乎。你问的那条街,还用说?就是那条从辛店老火车站往南,过了立交桥,一路通到轧钢厂宿舍区的那条街。临淄男人都知道的一条街,没跑。

这条街没个正式名儿,地图上叫“齐兴路”,可咱老兄弟嘴上都喊“南街”。为啥?因为它就是咱这一代男人从穿开裆裤到换上老花镜,一个甲子都绕不开的一条道儿。你走那年街上刚铺了沥青,现在倒是又戗了一遍,可两边路边石还是老纹理,沾着机油和铁锈,拿手一蹭,还是那股子熟悉的味道。

咱这条街,头一宗好处就是修车摊子密。从东头数到西头,光补胎的就有四家。老赵头那个摊子,从八十年代初就在供销社门市部门口支着,现在供销社早改成超市了,他那把马扎子还在。上礼拜我的“老二八”后胎扎了,推过去,老赵头拿锉刀呲呲两下,嘴一撇:“哥,你这外胎纹路都快磨平了,还省那二十块钱?换新的吧。”我说你先补上,我再骑俩月。他嘴碎,手上可快,五分钟补完,收我三块,还塞给我一颗白菜:“地里刚拔的,拿回去包包子。”

修车摊往南五十步,是“老高家火烧铺”。临淄男人都知道的一条街上,就这家的热火烧夹驴肉最瓷实。炉子还是那口吊炉,高家老二从厂里内退回来接他爹的班,天天早上四点半和面。火烧坯子扔进炉膛,贴着烧红的泥壁,滋滋冒油。赶早班的一掀门帘子,喊一声“三个夹肉,肥瘦相间”,高老二应一声,手里的擀面杖不停,眼睛也不抬。

街的中段,早年有个五金轴承门市部,现在改叫“顺达电料”。这回你问的事,年轻那阵儿咱们都在这儿办过。楼顶有个大钟,停了二十年,指针就永远钉在十点零七分。老耿头守了一辈子柜台,里面的轴承从国产6205到进口SKF,他闭着眼摸一遍就知道是哪儿产的。前年他走了,他闺女接的店,还留着那台算盘。我那天去买卷电工胶布,瞧见算盘珠子用细铁丝绞死不动了,就搁在玻璃柜最上头,落满灰,旁边压着一张黑白照片——一帮人光着膀子卸货,身上油亮亮的,那是八十年代夏天,机器刚转起来那阵子。

街西头靠河沟的边上,原来有个国营理发馆,二层小楼,地板是水磨石的。现在变成了一个“社区综合服务中心”。可老兄弟们都知道,二楼窗户上还挂着那块粉白条儿的old式转灯,白日里也转,半夜就关了。老孙头在那儿剃了四十年头,手艺没得说。他有个习惯,给人修面的时候,那把剃刀在水里涮一下,然后用大拇哥试试温度,从来不说话。理完发,他总能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一把炒葵花籽,《大众电影》旧页叠的纸筒装着。这条街南头的轧钢厂宿舍,老孙头现在住一楼,窗口支着个收音机天线,专听京剧。上周我看见他拄着个自制的拐棍——底下安着从报废自行车上拆下来的脚蹬,走路咚咚响,那声音在街上拖着,跟老城墙的砖缝一样有纹路。

再往外走,穿过一个废旧的铁路道口,双轨铁色发亮,铁轨上总蹲着几只麻雀。道口房早就废弃了,可里面还挂着黑白照片——当年调车员和扳道工的合影,照片角落缺了一角,露出底下的纸板。那帮人里,有五六个都是咱们这条街上的。如今扳道房玻璃碎了一块,半截窗框上搭着个黄胶手套,尖尖地晾着,风一吹,像个没了手指的手掌在打招呼。

老哥,你还记得以前街口那家“临淄汽拖配件”吗?门脸儿特别小,就两扇铆钉铁门,可铁门背后是一座小山似的大铁架子。老板叫小崔,现在也过六十了。他店里那股柴油味,混着皮带的橡胶味,是咱们这条街独有的“香水”。但凡谁家拖拉机、三轮摩托或者空压机出了疑难杂症的毛病,临淄男人都知道的一条街上,小崔那双手,拿一个长柄套筒,拧两下就能听出冤家在哪里。有一回我的抽水泵不出水,他耳朵贴在泵体上听了半分钟,叫我回家烧水:“里面进了个石子,拿高压水枪呲出来就行。”我回到家按他说的弄,果然好了。没收我一分钱。他媳妇在里头记账,用那种窗口开票的小木柜台,靠墙角竖着一排老式玻璃大罐,装着一罐罐过滤嘴香烟,散卖,两毛三根。

中秋前,城管来整顿,说是街边不许堆旧轮胎。老赵头把自己攒的一摞二十来条旧轮胎搬到卡车上,拉着转了两公里,又偷偷拉到河坡下面码好,压上雨布。这种跟公家躲猫猫的营生,咱们这条街的男人干了一辈子,手脚麻利,心也坦然。

昨天下了一阵雨,街面上积水,绕过修车摊那块洼地,倒映出一整条街的轮廓。高老二的驴肉锅子正咕嘟着,白汽从门口翻出来,裹着一股花椒和姜的暖气。我推着车子从那儿过,他探出脑袋:“大爷,刚出锅的驴板肠,切半斤给你?”我说家里还有昨晚的剩饭,他不由分说包了一袋塞进我车筐,里面还垫了一片荷叶,是他自己后院种的。

我把车停在老赵头的棚子底下躲雨。地上滚着三五个钢珠,是从替换下来的轴承里拆出来的,他说要拿去给孙子当弹珠玩。旁边一张旧木板凳上,放着一只缺了搪瓷的搪瓷缸子,里面的凉茶叶水已经泡出了铁锈色,上头飘着半片枣树叶子,不知从哪里落进来的。远处的道口红绿灯闪烁不定,一灭了,再亮起来还是那三个颜色。

那把钥匙环上吊着一个老式铝条折叠刀的老周,昨天来补胎的时候说他闺女把他接到了市里住,那边高楼,窗明几净。可他隔半个月还是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回来,在街上站一站,看人家修车、打火烧、蹲在马路牙子上嘬烟。他说家里地板光溜,站着脚底发滑,不如踩这条街的补丁路踏实。

我原想着回信跟你多写几句街尾巴那段新改造的步道,可今天就先弄到这儿。我听见外面风把路灯下那张旧报纸卷起来,沙沙地擦着地面。我去拾。回来时候要是有月亮,从河沟那棵老槐树枝杈间照下来,把道轨照成一条银亮的线,我就往那边挑个干松的地方,坐下来再看一会儿,兴许能想起哪个老哥哥头年冬天下雪时咳嗽的样子,和那把断了弹簧的磅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