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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盐中村站大街白天有吗｜赶早班车的馒头铺与午市钟

您问的这海盐中村站大街，白天当然有，而且从凌晨四点半就醒着了。我今儿个专门走了一趟，从头到尾两个钟头，鞋底儿上沾的灰都带着太阳味儿。这条街不长，也就三四百米，东头是老的汽车站，西头连着镇上的粮管所，当中夹着修车摊、裁缝店、两间药房，外加一个铁皮搭的菜市场。

早上六点，馒头铺先冒热气

我赶头班车到的时候，街上还没几个人影。站前那棵老槐树底下，张记馒头铺的蒸笼已经摞了五层高。老板娘姓赵，五十来岁，手上全是烫出来的旧疤。她掀开笼盖，白汽“哗”地扑上人一脸，就这一下，街道就算醒了——晚上摆夜摊的人收起折叠桌，旁边蹲着就着豆浆啃馒头的短工，穿蓝布围裙的环卫工把竹扫帚靠在电线杆上，看一眼手表，继续扫他们的地。

这街道白天和不白天，得分两截看。早上六点到九点是主食行市，买菜的、等车的、送孩子上学的全挤在路沿上。赵老板告我说，她家的豆沙包不放糖精，是拿赤豆自己焖的，焖到出沙再加入猪油，所以买的人多，九点半一准收摊。

“你看那边骑电动车带铁皮箱子的，他赶着去各村送豆腐，迟到五分钟人家就不等他了。我们这摊子也一样，白天的街道是个催客。”

晌午顶，街道空出个“嘘”字来

过了十点半，买菜的人潮哗啦一下就散了，铁皮菜场里的鱼腥味还没飘上半空，摊位就光了。只剩几个摊主蹲在角落拨麻将。这时候的海盐中村站大街，白天是慢的，慢到风里有面包车的发动机拿铅笔杆似的声音一圈一圈拧起来。

• 老邮政局的铁门敞着半扇，柜台上的黑皮电话照旧没人打，邮件分拣员靠着窗晒背，手里捻一张寄去外省的汇票。
• 推小车卖糖炒栗子的，这时节不炒栗子，改卖烤土豆、焗红薯，炉子里的热气顶着棉门帘，掀开一条缝，他就是问问过路的在哪儿下。
• 半条街以外的修车摊，老周他放了把马扎在车底下，轮流给两台自行车膏车油。间或有一声“刺啦”——电动车搭人的急刹车，抬眼看了看，又躺下去。

我问修车摊的老周，他说他从八三年退伍之后就守在这条街道上。人少的时候，能听见对面二楼老年活动室吊扇划圈的声音，连带屋子里甩牌的人甩出的骂街话颠颠地摔过来：“你这个乌龟王八打的什么癞子牌！”骂归骂，下午一点一到，门一锁，他们就去三里地外的河埠头钓鲫鱼。

街道白天有没有，得看这个镇子的节气。收油菜籽那阵儿，下午两点多整条街晒满菜籽茎，汽车站的人把手抄在兜里，不催也不按喇叭，大伙儿弯腰翻秸秆，翻出一把带泥土脱籽的黑菜籽——这种时候，太阳毒得狗舌头拖到地上，街上照样有人。可他们要的日子，不是菜地翻仓的日子，摊贩走这个空，街灯白日不去点火，晚上才亮。

末班车影子比街道长

下午四点，老交的杂货铺把两片生锈的弹簧门板卸下来，整间屋子彻底正面朝街敞开。他的收音机吱哇两声换台，吱哇两声又倒回来，独日头晃眼，声音贴着青灰墙皮走。老交干这行三十五年，店铺换到第三个门面。他在玻璃柜台底下压着一本通红的旧修表挂历，是车站给各店家散过的不值钱玩意，墙外的电视天线七扭八歪地斜飘着，一架民航飞机在天上划出一条粉色的尾芯。

到了五点，接站和开晚饭的两法子会全撞这靠一起的时间。有两辆市际客车进站落客，大多是过来上班在镇上租房子的人。他们脚刚踩到水泥地面就先朝馒头铺方向张了张，虽然是倒了招牌——摊子撤走了，只留下热气熏过的黄土印。就在布告栏下边长脚印落定处，沾着一片没有扫齐的芹菜叶子。

面包车屁股冒起白烟把载走的装药包装包的沉甸甸塑料袋拢到肩膀上的货前轮的脚架上，把一辆残了铃的大飞彩全部顶风推进轧出滚滚尘土道——他往西，头也不回，末了晾在电线杆子那边剩了一阵灰漆斑驳的廊雨布的声音。

时间段	谁在街上	起变化的速度
天亮至九点	买菜人、豆腐客、候车人	快腿快收篮子
午前至午后两点	晒背店员、押牌口角者、挨门边的知了	壳廊里慢剥毛豆
三点至四点半	开顶盖的大货车卸肥料、牙医铺排的气味	摇摇的铁弯捻支，牙胶壳滚进排水沟卡住

日头将跌进对面的刘记自来水厂水塔后背时，有一位老太绕到公交告示牌底下用手反复搔她后脑勺的白头发，她搔了一下，再搔一下，等的那串三页绿的旧时刻表让她那张瞧不清楚的眼睛往前去凑。往前得站出半道白线后面的水泥坎，压住落叶的轮辐过到暮色这边的电话线匀出来的影子，她忽然记起来煮晚饭要弯那根回头的煤球炉火。

我临走前回头再望一眼那条街的白昼——铺子又卸了一半的第二块铁门洞亮一块暗一块，公共牛皮癣的广告纸上报时“牙周康全新下午挂四号诊室”，落款用了手指摁的油墨。蹲伏在水泥管上的麻雀儿斜插着水塔根的枯荷丛里飘忽剪向稻田那边去了，路只剩两层，黑布鞋子踩的那灰前头还有白昼磨出的暖蹭光。这要不要，你走下脚步来，不用喊谁人来街上看了。街灯钉在头顶上还黑愣愣着倒杆没影，对面墙垛上的剥败陈秧、纸筋，好浇得那门白瓷水盆刚换过净。下次四点过五分时来，风最正，整条道铁剪刀口衔着只布袋玉簪绦子敞着铜钥匙，正在开合街车过树时的报时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