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第二家盲人按摩江总|老街坊都认他的手劲
我退休前在香洲一小教了三十多年书,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跟了我半辈子。第一次去江总那儿,是2016年秋天,学校隔壁李老师介绍的,说这家店在凤凰北路那条巷子里,开了快十年了。那时候我还纳闷,珠海盲人按摩店少说也有几十家,怎么偏偏说他是“第二家”?后来才知道,这说法有讲究。
江总本名江国平,广东台山人,眼睛是先天性的,只有一点光感。他这店不大,四张按摩床,用布帘隔开,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磁铁压着几张手写的预约纸条。他不用手机,接电话的是他老婆阿珍,一个说话很大声的广西女人。我第一次去,他让我趴下,手指一搭我的后腰,就说:“老师傅,你这腰是右边劳损重,左边有点代偿。”我吃了一惊,他看不见,手却比X光还准。
“第二家”的名号怎么来的
珠海最早那家盲人按摩,是吉大那边残联办的,1998年就有了。江总这家是2007年开的,论资排辈,确实是第二家。但他自己不爱提这茬,有回我问他,他说:“排第几有啥用?手底下见真章。”他这话不虚,我亲眼见过他给一个打羽毛球扭了脚踝的小伙子按,十分钟不到,小伙子下地走路就利索了。
他这手艺是广州盲校学的,毕业以后在珠江医院推拿科干了五年,专给术后病人做康复。后来他跟我说,医院里规矩多,病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还是自己开店踏实。他记得每个老客的毛病,谁的肩膀怕凉,谁的膝盖不能受重压,谁趴久了会头晕,他全记在脑子里。阿珍说,他晚上睡觉前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第二天的预约,像过电影一样。
这行的门道,外行人看不明白
很多人以为盲人按摩就是按得重、按得疼,其实错了。江总教我认过一回,他让我摸他手上的茧子,虎口和食指侧面特别厚,那是常年用拇指发力磨出来的。他说:“我们这行,靠的是指腹的敏感,不是蛮力。你按到一个结节,能感觉到它像米粒一样滑,那就得用揉法慢慢化开;要是像橡皮筋一样绷着,就得用拨法,顺着肌纤维的方向走。”
他店里有个规矩,新客来了先不按,先聊。聊你干什么工作,坐多久,睡什么枕头,甚至问你最近是不是生过闷气。他说,情绪堵在肝经上,肩膀和后背就会紧,光按肌肉不疏通经络,等于白按。有一回我问他,你这行干了快二十年,烦不烦?他笑了,说:
“烦啥?我这双手每天摸到的都是活人身上的实话。你骗得了老婆,骗不了我这双手。”
店里的老物件和熟客
他店里最老的东西是一台1999年产的珠江牌收音机,放在进门那张茶几上,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播粤剧。熟客都知道,听到《帝女花》就是快收工了。还有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各色各样的纽扣——他给客人按衣服的时候,经常有纽扣被扯掉,他就顺手收着,等人来认领。盒子里最老的一颗是琥珀色的,放了快八年了,主人一直没回来。
常来的客人里,有个开出租的老陈,每周二下午来,固定按一个钟。老陈话多,趴在床上还要跟江总聊当天拉了什么客。江总只听,偶尔“嗯”一声,手底下不停。还有个中学女老师,跟我是同行,每次来都带着红笔批改的卷子,一边趴着一边让江总按,按完了卷子也改完了。江总说,他最喜欢这种客人,不耽误事。
去年冬天,有个年轻小伙子来,说是程序员,颈椎疼得厉害。江总一摸,说你这脖子硬得跟木板似的,得连着来三天。小伙子嫌贵,江总也没劝,只说了句:“你这毛病再拖半年,手指头都要发麻。”小伙子第二天还是来了,后来成了常客。江总跟我说,干这行最怕两种人,一种是太能忍的,一种是太急的。
我问他,你这店打算开到什么时候?他想了想,说:“开到我这双手摸不出区别的那天吧。”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阿珍说等我干不动了,就把这店改成棋牌室。我说行,反正我这双眼睛,看了一辈子黑,也不差那一桌麻将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