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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州淡水好宜多后面巷子|一张存根牵出的旧城烟火

那天下午,我从好宜多商场侧门出来,拐进后面那条窄巷。墙根蹲着个修表的老头,面前摊开一方蓝布,布上搁着几只旧表,还有一本塑料皮笔记本。我蹲下去翻,里头夹着一张叠成四折的纸质存根,油墨褪得发黄,抬头印着“淡水镇煤建公司第二供应站”,品名栏填:“蜂窝煤壹佰个”,单价七分,日期是1987年4月17日。我捏着这张存根,顺着巷口的水泥台阶往下走,突然认出脚下这块裂了缝的地面——二十多年前,运煤的板车就是从这里一趟趟碾过去的。

煤屑路与木窗板

好宜多后巷在1980年代没有铺水泥。煤车从人民路那头进来,一路颠下煤屑,晴天踩上去咯吱响,雨天汇成黑灰色的泥浆。巷子两侧是两层的砖木骑楼,二楼朝巷的窗子用木窗板撑起,窗台上晾着泡咸菜的玻璃坛,坛口压着红砖。我从存根上分辨出地址栏的一个“油”字——油麻园,那是巷子中段的一个老地名。我记得有个叫“细婆”的老人,住在油麻园第二进的厢房里,她家灶间当年就烧这种蜂窝煤。

细婆的蜂窝煤从不堆在门口。她用一个改了装的竹篓子挂在灶间梁下,篓内铺一层干稻草,煤饼码得整整齐齐。1987年4月那天,她儿子从供应站挑回一百个煤饼,扁担一头挂秤砣,另一头用麻绳拴住竹篓。细婆站在门槛上数数,数到第七十三块时喊停,说这一块角上缺了一指宽,硬要儿子挑回去换。儿子笑着折返,巷口修鞋的福伯听见了,打趣道:“细婆,那块煤少一两,你煮饭就省一两柴火啦。”

“省什么省,缺角的是湿煤,点着冒黑烟,熏黑了锅底要费双倍的肥皂去刷。”

细婆这句话,后来被巷子里的人学了很久。那张存根就是那次买煤时开的,被细婆儿子顺手夹进一本旧挂历里。挂历翻到五月那页时,有幅淡水河龙舟的插图,存根就压在插图边,一压就是二十年。

中山路的旧书店与铁皮信箱

从好宜多后巷穿出去,往南是中山路,往北是大戏院。后巷的中段连着一栋米黄色的三层小楼,底楼从前是淡水镇图书馆的借阅站。1989年秋天,我在那间借阅站办过一张蓝色的借阅卡。卡片是硬纸壳,内页格子有“书名”“借期”“还期”三栏,签字要用蓝黑钢笔。我还记得借过一本《广东风物志》,书页间夹着一张淡水老城的钢笔速写——画里就有好宜多后巷,不过画上画的还是煤店和纸扎铺。

纸扎铺的老板姓骆,瘦高个,戴一副老花镜,店里的竹篾条靠墙竖放。白天他扎纸马纸屋,后巷的孩子放学经过,他会从抽屉里摸出几截红色的蜡光纸边角料分给小孩。骆老板说,这些边角料是从剪纸样上裁下来的,拿回去折青蛙正好。他铺子靠巷的窗户挂着一个铁皮信报箱,漆了墨绿色的油漆,上头的“骆”字是用白漆描的。后来邮局取消了巷子里的投递点,信报箱空置了十几年。去年我路过,看见箱顶斜放着一盆太阳花,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

那些年巷子里还有一家制得不大的五金社,门口堆着黄铜门环和白铁的漏斗。师傅姓林,潮阳人,左手虎口有一道旧伤疤。他说那是1985年修焊枪时留下的,不碍事,就是冬天摸铜件时发木。林师傅的铺子对着巷子里唯一的路灯。天黑以后,他来开灯,站在灯柱下抽烟,总有一只三花猫蹲在煤渣堆上看着他。

水井边上的水费单

后巷尽头有一口八角井,井圈是青石的,很厚。井边原来竖着一块搪瓷牌子,印着“公共水井——节约用水”的红字。1993年通了自来水后,井就不用了,但井圈周围仍留着一圈浅浅的绳槽,那是无数条麻绳与井沿摩擦出来的。井边的人家用石板架了一个平台,常年搁着几只铝桶。有一年夏天,有人在井盖上加了一把铜锁,说是怕小孩掉下去,钥匙挂在隔壁发廊门口。发廊老板娘叫阿珍,那把铜锁她管了六年多。后来锁被人剪断了,但井圈的绳子痕迹还在,整条巷子最深处的石头干干净净的。

我手里那张存根,如今还放在笔记本的塑料皮里。前两天我又去了一趟后巷,修表的老头已经收摊,换成一个卖手工鸡仔饼的摊子。摊主说,他租的铺位就是当年细婆住的那间厢房,灶间还留着半扇木窗板。我问他有没有见过一张煤饼的竹篓,他说没有,但指着墙角一个用旧铁皮做的米桶说:这个是我外婆留下的,她说以前巷子里家家户户都用煤饼,这个铁皮桶夏天装绿豆汤,冬天放腊肉。

米桶的把手磨得发白,桶身上残留着几粒干透的饭粒。巷子的风从好宜多那侧吹过来,带着商场空调的凉意和炸鸡的油味。但在这条几十米长的后巷里,铁皮桶上的饭粒像刚从灶台上端下来一样,闪着细小的、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