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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解放桥炮楼在哪里|老城东关街尾巴上的三层砖楼

炮楼不在解放桥上,在桥南堍东侧的河堤下。你得绕过萃园桥菜场那个卖藕粉圆子的摊子,沿着小秦淮河的石驳岸往北走三十步,看见一棵斜着长进河里的老枸骨树,树根底下露出半截青砖墙,那才是炮楼的地面层。老扬州叫它“东关哨楼”,1952年修解放桥时填了半边河道,炮楼下半截陷进路基,上半截被后来搭的违章平房围住,只剩朝西那面墙上两个射击孔能看见。

第一处:炮楼的地基压在明代盐商的老宅地基上

1979年我跟着城南房管所的老师傅去量过这处房子。当时三层楼里住着五户人家,楼梯是木板的,踩上去嘎吱响,二楼楼梯拐角还嵌着块断碑,露出“万历戊午”四个字。老师傅蹲下来摸着青砖说,这炮楼不是平地起的,它把明代“通运堂”盐号的照壁墙包在了里面——你看西墙这段,砖缝里嵌着碎瓷片,是万历年间青花碗的底,盐号被太平军烧了,光绪年间驻军直接在残墙上垒了炮楼。

三楼朝南开着一扇小窗,窗台是一整块楠木,被人摸得油亮。住那间的老太太姓金,说她公公民国二十几年在炮楼里看电话总机,窗户外头就是运河码头,装货的船工吆喝声能传进楼来。有年夏天发大水,河水漫到二楼地板缝,金奶奶说她公公把电话机抱上三楼,从射击孔里看下面的船——“船就从窗口过,竹篙差点捅进来”。

这处炮楼最要紧的细节在底层的墙基。从河堤一侧看,青砖比上面两层的老,砖上印着“光绪十四年公记”的字样,但砖与砖之间灌的不是石灰浆,是糯米汁和桐油。老师傅说,这就是明代盐商盖房子用的料,到光绪年间驻防军修炮楼时,直接征用了老墙。

第二处:1937年的机枪阵地和后来的防空哨

炮楼真正出兵役记录在抗战那年。扬州沦陷前,国民党守军一个班驻扎在楼里,在二楼每个射击孔边上用麻袋垒了机枪台。住隔壁的剃头匠陈福林生前讲过,那年农历九月初九傍晚,他亲眼看见楼里搬上去两挺马克沁机枪,枪管用棉布裹着——“当兵的用洋油擦枪,擦完的布扔下河,河面上飘着一层油花”。后来队伍撤了,机枪没带走,是陈福林和另外两个邻居趁夜把机枪沉到河底淤泥里,怕被日本人抄出来。

老陈留下个物件,现在还在他家后人手里:一段半尺长的皮带子,黄牛皮,上面钉着铜扣,是机枪子弹链上拆下来的。他儿子说,1958年挖河泥时还摸到过一箱锈成铁疙瘩的子弹,全交给民兵了。

到了1960年代,炮楼顶上加了个木架子,挂起高音喇叭,改成居委会的防空警报点。在这住过的人都记得喇叭底下焊着铁皮喇叭口,朝南喊话,每天傍晚六点放《东方红》。负责开关的是住在二楼的周裁缝,他有个铝饭盒,专门装发条的钥匙。

“炮楼这名字听着吓人,其实住人住得挺好——砖墙二尺厚,夏天凉快,冬天糊上报纸也暖和。”——金奶奶的儿媳妇,2015年搬走时才舍得把那把铜钥匙交回房管所。

第三处:1980年代炮楼里的小卖部和缝纫铺

全国恢复高考那几年,炮楼一楼朝街那面打通了一扇门,做成两间小铺子。南边卖烟酒杂货,北边是吕裁缝的缝纫摊。吕师傅的蝴蝶牌缝纫机就搁在当年机枪台的位置上,他把射击孔用砖头堵了一半,留个方洞当货架,摆着几卷松紧带和白棉线。附近的孩子放学都去那儿买两分钱一块的咸生姜,趴在老青砖门框上写作业。

墙上钉着一排木楔子,挂的是各家送来的旧衣裳,每件领口别着个纸片,写着姓名和取件日期。最靠里边那枚木楔子上,深深一道勒痕,是老陈挂挎包挂出来的——他每天来拿修拉链的活儿,顺手把蛇皮袋往上一挂,一挂就是十年。

楼层当时用途历史痕迹
三楼收音机修理摊楠木窗台、墙面残留天线孔
二楼周裁缝家电话机接线木盒、弹痕补丁
一楼小卖部、缝纫铺明代照壁残墙光绪砖

关于炮楼的归属权,有过一桩啰嗦事。1988年市政拓宽河岸,要把炮楼全拆了。住在里面的住户联名给文物部门写信,说这楼里住的都是老住户,哪能说拆就拆。后来折中的方案是:保留靠河那面墙,楼体切掉三分之一,给防汛通道让位。现在你要是去河边散步,能看到西墙上有一道笔直的水泥接缝——那是切掉的部分和剩下部分的界线,缝里长着两棵野构树,根顺着砖缝钻进墙里。

第四处:砌进平房里的那段楼梯

炮楼的木楼梯没有拆完。一楼半的位置,楼梯分了岔,左边六极台阶通到被平房填死的空间里,右边转个弯才上二楼。现在住在隔壁平房的老吴家,厨房地下就压着那半截楼梯。他搬进来时想把地面垫平,刨开土看见埋着的木台阶,每级都嵌着防滑的铁条,踩上去还硬实。老吴没敢动,铺了层水泥盖住,只在灶台边露出最上面一级,挡板上的红漆还在,刷的是“抓革命促生产”那拨标语。

炮楼的顶后来也变了。2003年屋瓦漏雨,居委会找人修,工人掀开瓦片发现楼板层里夹着黄泥和碎稻草,下面是苇箔。他们没换,只补了漏水的几个点,现在顶楼还是老构造。夏天太阳直射,三楼房间比楼下热得多,但那根从明朝砌到今天的老烟囱还立着,每逢下雨,烟囱口的砖缝往外渗水,在墙上留下一道黑印子。

早几年有个纪录片摄制组来拍老建筑,摄像大哥钻进一楼半的角落,拍了半小时。他说从那个角度透过壁炉烟道,能看见顶楼天窗的亮光。他爬出来时胳膊上蹭了厚厚一层灰,拍了拍裤子说,这楼最少有四层顶,一层比一层往后退,最上面那层小得只够一只猫蹲着,砖都是磨砖对缝的,看不到一点灰浆。

后来那片子没播,摄像大哥倒是留了张照片,照片贴在老吴家灶台边的墙上,压在玻璃板底下。你要是去老吴家买酱油,能看见照片边上还用铅笔写了行小字:“拍炮楼那天,烟囱里飞出三只麻雀。”烟囱早不用了,但麻雀年年春天来,老吴说它们从灶台的排烟口进出,把墙洞里塞着的苇絮拽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