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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鸡婆|菜场西头卖鲜鸡的张婶,也捎带代客褪毛

张婶的摊子就在菜场西头第三排,塑料棚布下挂一盏白炽灯。我搬来城南小区那年冬天第一次找她买鸡,她正蹲在地上给一只芦花鸡拔毛,膝盖上垫着块麻袋片。她抬眼看看我,不笑也不招呼,只拿下巴朝左边水箱一努:“自己捞,带毛十三块五一斤,褪好加两块。”那会儿我连鸡都不敢抓,她搁下手里的活儿站起来,一把按住鸡翅膀:“看好了,捏这儿,晚上归你炖汤了。”

住得久了才慢慢摸清,张婶这摊子只是个门脸,真正的故事,藏在她摊子后面那间水泥小屋里。半间堆鸡笼,半间坐着好几个老头老太,嘬着自带的小茶缸,等她自己炒的瓜子。张婶的鸡婆,其实原来不是来买鸡的。是去市场的路窄,得从她摊子前绕。”

头一号人物是铁锁爷

铁锁爷以前在染织厂看锅炉,退了休每天上午九点准点到摊子,递上去空了的小铁皮盒子。里面有养了一夏天的蝈蝈。张婶就把最边上那只小脚盆倒扣过来,给他腾个座。铁锁爷不着急,先从怀里掏出半张旧报纸,折叠成条,把小铁皮盒里的干辣椒面儿扫得干干净净。他只聊天,很少买鸡,一次买还极挑剔,得是红冠未破的童子鸡,顶多三斤二两,多点少点都要摇头。张婶就让女婿专门去乡下收,提回来给他过眼,把鸡翅展开给铁锁爷听指甲壳掐血管时那声脆响。价格不说一口价,铁锁爷掏出来的全是五个一摞的硬币。常在鸡笼边的水泥地上
摆一排让张婶自己捡。

有一次我问他干嘛非得撅着看鸡脚上的鳞片,他抬一抬头盖子,露出里边几颗发黑的车龄糖:“这鸡在笼里关过两天可是正经吃了农户家散麦子的。它那脚得润,爪垫上破皮也不行,那是带着病根。喝一碗汤鸡不是喝水,锅灶里面全是老实货。”

“你看后来那几家超市的大冷库,鸡爪子硬得像铁钉。烧一个钟头锅都清儿清的。鬼都不会那般卖。”铁锁爷咳嗽起嗓子里落出的热气。

第二个岗位,小芳婶

摊子右手一口破了一个豁头的搪瓷盆,常年浸润着半盆浅黄姜水。周一清早放三摞半条旧裙子那儿晾的红盆,那便是小芳婶的领地。她在菜场干过八年活禽代宰,手上的刀痕压在围裙兜左边。四十岁那年查出慢性咽炎,就到张婶这儿搭着磨了一套片刀剪骨的手工活。

小芳婶杀鸡不叫人上手,麻利得吓人。别人家褪毛桶掺粥白的碳酸烧碱,她独一盆偏黄的热姜皮水,真姜末肉眼可见的多两把,烫完皮上绷子似的紧实,洗净了闻不见一定点其他腥味。谁带着鸡来了她在盆上刷两把刀背着亮光比一下眼对上就明白多少尺寸货。——回头还管吹气翻肠子,鸡胗剥干净丢一个旧铝勺里拿手上回家。替工人她把浸好血的黄豆沉淀回家送去附近东墙根洗碗老太太晾干了做枕头内胆备冬天。

边上有新嫁的媳妇看见小芳婶戴围裙背过老护袖立了半回头目瞪口呆不出钱,她就一了然地接着洗臊:“这不丢人的。锅里出东西就是个硬道理。我刚嫁来也是不摸血,过年接个鸡她往脖子里哪哪儿下剪子都没记住,鸡也惜命的。你怕耗就提着腿拿薄膜手套包住,上脑子往下跳一刀焖闷它几十秒也就了,谈不上胆。”媳妇后来周日总到摊前挑嘴大胡子肉多的那号杂牌老母鸡,跟她问煲羊骨腱子是否行道理。

菜摊角落里一台二手直排称称得明台面印子

靠墙立着杆红色标秤,塑料托盘边缘烧化过窄窄儿一块坑,另侧贴胶一个字掉铜钱的体重登记表常用。张婶家收鸡不说绝克骨,去完腹膆一边下秤心她自己也得填扣。但她不多言语,就在册子上三个连续数字前面拿大拇指压了半天墨水。铁锁爺眼尖指出应当差了二两水面皮,“上一位男客人提的多加两层厚脱骨衣按包装扎湿透克完可不少了”?张婶嘴一斜拎上袋儿敲出一串清脆码再递给对方收五毛完事。回头对人也不责备高声硬解释,只说:“咱们这地儿称头准人相准价贵坏不了。来回面纱破了比称坏了找人吵矮更出不成道理。”

前天晚间我去张婶家取替我留的两颗金钱羽乌鸡。当她在水缸里拿个长筷子搅昏黄水泡拔掌白时候,铁锁爷还没有离开,在小木凳上坐脚正学着旁边青年调手腕套绑稻草牛捆往网上传视频。他手机很小,铺旧布铺上头当屏幕配音风声倒不小。一边拍一边说:“小份剁块不用去骨十二号跑回头方接单”。那边张婶按住厨刀空时顺对面厨帮问还要留住那半块带细皮肉給隔近晚上买鸭肠煮?呶窗户下边装开水的白瓷牙杯满满一滴自己转了转头说推车人的棉服在斜坡口停落了,像是等他拿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