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军营路女娃都去哪了|街坊们念叨的那些丫头片子
“老板娘,您那闺女又跑哪儿疯去了?我瞅着快一个月没见她蹲门口写作业了。”路口修自行车的赵师傅一边拿扳手敲车链子,一边冲卖凉皮的刘婶喊。
刘婶头也不抬,舀一勺辣油进碗里:“别念叨了,咱军营路上这群女娃,早不全在街上野了。大的去东边柳林桥那边厂子里学缝纫,小的给送曙光路小学念书,你说谁家还肯让闺女整天在马路牙子上耍?”赵师傅晃了晃手里半截内胎:“你说的是这一茬,那前年天天在部队家属院铁门那儿跳绳的一帮小丫头呢?扎俩揪揪、穿红布鞋那个。”
刘婶把碗往台面上一磕:“你说小敏啊?她爸转业回了峰峰,一家子搬走两年了。后头住进那排平房的,换成了从武安来做豆腐的,家里俩小子,一个闺女,她妈不让闺女出门,叫在家帮着筛豆子呢。”
“嗨,光你们这排平房就多少变化了。”赵师傅把扳手搁下,蹲下捏了捏车胎,“我在这军营路修了十四年车,眼看着丫头们一茬接一茬就没影儿了。”
这话不假。军营路这地方,东头连着老邯山街的菜市场,西头戳着部队的灰砖围墙,百来米长一条窄道,1990年代那会儿,路边还是两排法国梧桐,树底下摆着修鞋摊、炸馓子锅和租小人书的木板架子。那时候到了下午四点半,工厂子弟小学放学,呼啦啦一群女娃涌出来,书包往地上一扔,跳皮筋的、拍“洋画”的、趴地上弹玻璃珠的,能把半条路占满。
有个戴眼镜的王老师,住路南面二楼,每天趴在窗户上看她们疯玩。她说1987年秋天,路北院墙还没加高,部队场务连的兵哥哥们会隔着矮墙头看女娃们跳格,谁跳得好,他们就鼓掌喝彩。有个姓宫的连长,总拿搪瓷缸子泡了茶,递给女娃头头喝——那个头头叫玲玲,第二年她爸转业,玲玲跟着去了青岛,走前把一堆玻璃珠全送了人。你再想找这样的光景?没了。
女娃们去哪儿了:三个方向的岔路
老住户回忆,军营路的女娃去向大概分成三股,跟胡同口的煤灰堆一样清楚。
- 第一股去了南头布市学手艺。九十年代末,和平路那头的轻纺市场刚红火,路上好几个十三四岁的丫头,挎个布兜子,每日天不亮就站在布摊前,学着摸料子、记尺码。到现在她们当中好几个自己盘了摊位,卖窗帘和床单。
- 第二股进了部队旁边的裁缝铺、理发店。路中段赵记理发店老赵他闺女小雪,1995年顶了父亲的推子,如今店还在,不过叫“韩式烫染沙龙”,小雪的手底下收的三个小工,全来自军营路附近。你问她闺女呢?她闺女考去了石家庄的卫校。
- 第三股是念书走出去的。你沿着军营路往东走五十米,拐上滏西大街,那边有所邯郸市二十三中分校,2003年前后大批军营路的女娃就在那里读初中。后来考上重点高中的不少,每年夏天,她们拖着编织袋行李箱走过这条路去汽车站,一去就是半年。
去年冬天我碰上个老熟人,早年在军营路卖油茶的孙婶。她用手绢擦了擦三轮车把手,跟我说了个邪门事儿:现在这条路白天几乎见不着一个闺女在街面上晃了。
变化全在看得到的物件上
你光看这路上的物件儿就知道人去了哪。
| 1990年的军营路 | 2005年的军营路 | 现在的军营路 |
| 树下长条水泥凳,姑娘们坐着纳鞋底 | 凳子上堆着快递纸箱和旧家电 | 凳子拆了,便道上画了停车位 |
| 电线杆子拉根绳,晾衣裳的竹竿横七竖八 | 晾衣绳换成不锈钢架子,晾的是工装和校服 | 学校门口装了伸缩门,家长的车排到路口 |
那个部队家属院西侧的铁栅栏原来缺了根铁条,丫头们总钻出去买冰糕。前年铁条焊上了,还在旁边刷了两米高的水泥墙。现在你再看那墙根下,干净得像退了潮的沙滩,半个玻璃珠都找不着了。
有人说是部队里的孩子都不在院里住了——那些姓宫、姓刘、姓陈的后代,跟着父母转业回了原籍,或者分配到京广线另一头的石家庄、邢台。营区里的宿舍楼改成了仓储,挂着物流公司的牌子。铁门整天锁着,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在传达室里听评书。
剩下的痕迹是路口的几个坐标
你要真想找军营路的女娃,还能撞上几个旧坐标。十字路口那个公厕斜对面,有家叫“红梅早点”的门脸儿,是1988年从农村嫁到军营路的红梅姨开的,她家的女儿跟着她炸果子长大,后来她女儿嫁去了湖南益阳,每年回来看她爹娘一次。红梅姨厨房后窗玻璃上,仍贴着女儿小学时候得的奖状,被油烟熏得焦黄,边角卷起来,但“三好学生”四个字还能看清。
再往路口东边走,原先军人服务社改成了连锁药店,药店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一溜儿空玻璃瓶,那是有家老太太们收集的。你蹲下来仔细看瓶底,有的写着“维生素B6”,有的写着“健胃消食片”。老太太们聊起来总说,孙女儿都用这种小瓶子装扎头绳,如今这拨孩子长到十二三岁,头发剪短了,扎头绳也换成了黑色的电话线样式——她们已经不在路上跳皮筋了。
傍晚六点多,军营路开始亮灯。面馆老板的媳妇儿牵着一条泰迪犬往外走,泰迪身上穿着红格子小马甲。有个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姑娘在路边停下来,掀开头盔护目镜,盯着卖糖葫芦的竹靶子看了几秒钟,然后一拧油门走了。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后座上的保温箱写着“美团”。没一个人认得她是哪家的闺女——这路上三代人的面孔全换过了,连梧桐树都砍了重栽过一波。
有的老人说,她们都在楼上,只是你抬头看窗户,能看见晾台上晾的花衣裳和三角裤,你就知道,那屋里还有个长大中的女娃。赵师傅锁车前,拿地上没气的球胆朝我晃了晃:“老哥,你说军营路女娃都去哪了?我都记着。但说实话,最近这条路上住家户的门早就换成了密码锁,叫门也不认识了。那个当年喝连长官搪瓷缸茶的玲玲,你要是哪天在青岛的海边看见个卖珍珠项链的妇女,左眉梢有颗红痣,指不定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