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晚上卖b的地方|秋浦路转角的煤炉与汽灯
起因
上个月老同事捎话,要我查一查池州晚上卖b的地方。他说得含糊,后来才搞明白,是城南老居民嘴里那个“b”——旧时指煤炉封火用的“拨火饼”,青阳方言念作“b”,圆饼状的湿煤坯,压进炉膛能闷一整夜。这物件如今不好找,国营煤站早拆了,剩下几个零散摊头,只在晚上出没。
我骑电动车从秋浦西路出发。十月的风带着桂花和柴油味,过了杏花村批发市场,路灯突然稀了。路左边是拆迁后的废墟,砖堆里钻出几丛野苋菜。右边还立着几栋八十年代的筒子楼,一楼门窗全改成了小卖部,卷帘门拉下大半,露出底下一条缝,缝隙里往外冒白烟。
寻访
第一处是七月初七,老纺织厂宿舍区的防火棚。棚子是铁皮搭的,顶上一块破灯笼布,写着“社区送温暖”四个褪色红字。棚下一部旧称,秤砣磨得发亮,旁边码着黑乎乎的饼,码三层,每一层垫一层蛇皮袋。摊主姓尤,六十几岁,蹲在煤炉边读《新安晚报》,膝盖上搁一碗冷青豆。
我问:“尤师傅,您这最后一个炉饼卖完就收摊?”他没抬头:“焦山那边还赊着十几个,等个钳工来取。”焦山是老殡仪馆隔壁的看守所,伙房常订他的饼,押夜班烧水。
我蹲下细看那些煤坯。手掌大小,圆心压了个大拇指印,免得受潮崩边。尤师傅讲,做工讲究在干湿度,太湿饼子不出火,太干炉膛一膛的空,容易灭。他比划了一下,手指关节粗黑,指甲缝满是碳灰。“你要夜里两点来,还能看见我将出炉的么子——新饼总带着一节青烟,薄薄的那种。”
顺着老路往东走一段,秋浦河桥下来第二根桥墩,是我知道的第二处。桥洞下铺着施工队不要的水泥板,板缝塞着旧报纸。卖饼的是个女人,人喊巩姐,脸埋在冲锋衣领子里。她的东西放在一只奶白色工具箱里,上面有一层凝固的猪油,双色条码被蹭花了。
- 她的每个饼上压了两道痕,一个横着,一个斜斜穿过,意思是“双炉眼”。这是给烧瓦罐汤的摊贩备的。
- 旁边另放一个小搪瓷缸,装着碾碎的琥珀色煤晶粉,买三块老饼送一塑料袋,兑着糯米糊搅匀,就是现在的“平炉凝合剂”——老配方新包装。
她说价钱,不涨价。“你问问前年还是这个数:三寸饼八角,四寸饼一块一。别处让你扫码电子秤的,他们叫不叫‘b’?”她扯下袖口一块线头,“多跑两趟,你看得出来那是机制料——烤干的时候没有那层哑光皮。”巩姐抱怨很少,自己反倒停了会儿,把面颊贴在铁板表层试温。贴的时候一言不发,大概是在比手感。
碎片
印象最深的是城南粮站往左第三个报亭后背的灯。那盏白炽灯悬在一辆几乎散架的凤凰二八大杠车座上,车斗焊了一座可拆卸的炭格棚。东西摆得很短,只有整饼五十个横在蓝布上,下头垫的蒲草还带露水。
摊主是个总笑的老汪,不过那天他苦着脸,他旁边绕着三只狗,各趴一角。他自己倚在车座边用一段锈铁丝剔牙缝。他说这一带全是拆迁圈起来的居民,搬走了一批人,但从半夜准备出发的环卫工不少,专等他这几张饼蹬出来。“他们一个长夜班,饭点没法对,搁在火桶里煨一条咸鲞干,压饼沿上焖出来,那才叫够味。”他歇一口气,“其实别人隔天中午也有卖机制的,样子一样,但是太平,不顶肚,烤出来的锅气散得快。”
| 卖法 | 出摊 | 主要买主 |
| 老尤的干法煤坯 | 晚上六点起,到笼火全灭 | 家属院看门人、瓦罐铺备夜 |
| 巩姐的双炉眼型 | 十点后的桥墩根 | 煨汤煨粥的矮摊 |
| 老汪车架的现缠炭格 | 午夜前下班高峰过了 | 夜班环卫、藕粉摊主 |
年轻人现在大多不需要这个。开代驾的小周说,他后箱铺一只硅胶垫,直接焊一根柴火炉进去,烧的是镇上买的机制竹炭块,嫌四处找旧货硌灯。老汪不反驳,他说前阵子有个面孔,骑车经过看半个钟头,问的话也一样:“你这真还叫b?”那年轻人拔筐里的半块饼走,第二天连糖还他。
快收摊时分
将近夜里十一点,巡逻的洒水车哼着歌绕了半圈。我顺着铁栅栏往回走,秋浦路与蓉城路交叉口屋檐下还有一盏没有编号的手臂闪动,一位穿军绿色劳保鞋的人,正把最后一摞热饼扣进铝锅里,铝锅沿刻了的豁口,轻轻碰到路沿,发出“铿”的一声短响——立刻被他用抹布捂住,闷得像城门合缝。
我没凑近,只听见那处的地面用水涮了一小圈,顺手把调铁板的灰往右舀,筛得极细。再抬头时那个方向已熄了灯,只留下一截透明轧带,绑着两双一次性竹筷子,插入砖缝。
我就站在那里。不远处的遛狗老大爷,路过了没看一眼,倒是自顾自拿出塑料水壶给狗倒水,喂完又轻轻锤了几下膝盖,朝反方向走了。那只塑料管的影子歪在湿水泥地上,被货车染黄的尾灯扫过去,整段都看得一清二楚,可偏偏没有人问一声去灶里的、最后一张夜火的b还剩不剩。刮风了,卷起来的帆布轻轻卷边,垂在原处。
那是个塑料壶的红盖,滚在排水口边上,磕出一道很细的白口。就像从前批过的封火饼边,别人掰一块留着应急,其余的整圈齐缘捻碎,丢进亮灰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