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十大军事网站,作者: ,:

赣县的妹子去哪里了|春节祠堂空了大半,麻将桌凑不齐人

腊月廿八,我蹲在梅林大桥桥头的修车摊边上,老李头拧着扳手问我:“今年还摆几桌?”我掰着指头数了数,族谱上二十三个在册的女娃,回来的只有五个。赣县的妹子去哪里了?这个问题不是今年才冒出来的。前年清明,沙地镇圩上卖艾米果的王婶就说,她闺女在东莞虎门的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八年,去年总算升了拉长,今年春节值班,三倍工资,不回了。

最早走的那批,是九十年代中后期。那时候县城十字街口那家“赣南宾馆”还在,门口贴着招工启事,佛山、深圳、惠州,白纸黑字写着“包吃包住,月薪八百”。我表姐就是那一年走的,走之前她在县农机厂当临时工,一个月挣一百六。她妈,我姑,在钨矿食堂蒸饭,凌晨三点起来烧煤炉,蒸三百个铝饭盒。我表姐当时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哪怕在那边扫大街,我也要看看红绿灯怎么闪的。

工厂流水线上的女孩子

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是走得最凶的几年。田村镇那种偏的地方,一个自然村一走就是七八个。她们过完正月十五,背着蛇皮袋挤上K85次列车,到广州站以后再转中巴去各个镇。那时候村里装电话的人家少,打电话要去代销店,老板娘扯着嗓子喊:“三妹,你姐来电话了!”

我认识的赣县妹子,绝大多数进了电子厂、玩具厂、制衣厂。

  • 在惠州陈江做收录机磁头的,一天得焊三千个焊点,眼睛花了就滴眼药水。
  • 在东莞厚街做鞋面的,手指头被针扎穿了好几次,戴着顶针继续踩马达。
  • 在深圳龙华做充电器外壳的,车间里一股香蕉水味道,口罩戴不住,憋得慌。

她们寄回来的钱,一半汇到家里盖房,一半自己存着。白鹭古村那些新起的红砖小楼,十栋里有七栋是这些女孩子一针一线、一模一具攒出来的。有个叫春秀的妹子,在虎门干了五年,回来把老屋拆了重盖,她爹不让拆祖宗留下的厅堂,她在堂屋里站了一夜,第二天还是拆了。她跟我说:“我不是不敬祖宗,我是想让祖宗看看,我挣的钱能把天井换成水泥的。”

县城里渐渐消失的喧闹

2010年前后,县里工业园建起来了,有几家做线路板和做家具的厂。一开始有妹子回来进厂,干了半年又走了,为什么?流水线一坐十二个钟头,还是重复一个动作,跟在外头没区别。县里工资开两千二,惠州那边手熟的老员工能拿到四千五,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再往后,出去的妹子就不光是进厂了。有的学美容美发,在深圳开了小店;有的考了幼师资格证,在东莞的民办幼儿园带孩子;还有的,嫁在了外地。

前年冬天,我在梅林老街碰见阿秀——她妈以前在菜市场卖咸鱼的。她带着自家小孩回来看病,孩子发烧,在县医院急诊吊水。我问她回不回来定居,她笑了,说:“回来能干嘛?县里招的会计,试用期两千八,我在宝安那边做电商客服,一个月六千。”她抬头看了看吊瓶,“我妈说让我把孩子留给她带,我舍不得。”

现在你再去看南塘镇那边的村子,白天剩下的多是六十岁往上的老人和学龄前的儿童。年三十傍晚,祠堂里点烛火,全是老头老太太在那里摆碗筷。去年我数了一下,下排屋那个祠堂,三十张凳子,摆满了,坐着的只有九个人。隔壁那个在外头做物流的妹子,快四十岁了,去年在赣州买了房,把她爹妈接过去了,村里户口本上只剩她自己那一页还挂着。

留守在本地的那一小部分人

当然也有没走的。比如在吉埠开农资店的刘小燕,她老公在矿上跑运输,她守着店面,顺便帮村里的老人代收快递。她说她不走,是因为她妈瘫痪在床,走不开。还有一个在县城做月嫂的,姓谢,四十出头,从深圳回来的,她说在外头给别人带娃带到颈肩劳损,不如回赣县带娃,价钱差不了多少,但能每晚回家睡自己床。

但这部分人,只占极少数。多数年轻妹子,一旦出去了,回来待超过一个礼拜就会浑身不自在。她们说县里的夜生活太静了,九点以后街上连炸串的摊子都收了,外卖只有两家在送,而且夜里十点就歇了。她们习惯了城市那种凌晨一点还能点上一碗砂锅粥的日子。

今年开春,茅店镇做席面的师傅接了一单活儿,给一个嫁到福建南安回来的妹子办回门宴。那妹子二十八岁,在那边做瓷砖批发,混得不错,给她妈在县城买了一套电梯房。酒席散场的时候,我问她以后还回不回来长住,她正蹲在门口帮她妈剪脚指甲。她说:“赣县是娘家,福建是家。我每年清明和春节,都回娘家过。”剪完左脚的拇指甲,她抬头看我一眼,“你老问我这些做什么?要不你也去福建试试?那边招工,包吃住,底薪四千五。”

我没接话。我把她剪下的那片脚指甲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薄薄的,半透明的,带着一点残余的粉色指甲油。我把它弹进了门口的落水管里,它顺着水流,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