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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圩街女|老街菜市里谋生的女人们

前几日闷热,我去新圩镇粮所宿舍看望老同事阿珍。她搬来这儿住了十年,指给我看窗户外头那条街:“你多久没走新圩街了?早上六点去,女人们比男人忙。”我退休后很少往镇中心去,听她这么说,第二天一早便挎着布袋出了门。

粮所后门出去就是新圩街的尾巴,水泥路面被清早的洒水车浇得发亮。街两边铺面多数没开,卷帘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是店主在清点今天的货。走到岔路口,卖菜的三轮车已经排了两排,车斗里摞着带露水的空心菜、掐了须的玉米、用稻草扎成把的艾草。蹲在车边择菜的都是女人,年纪大的戴竹笠,年轻的扎马尾,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

菜摊上的声音

我认出最里头那个高个女人,姓廖,以前在镇农机厂食堂帮过厨。她正把一捆芹菜从麻袋里抽出来,用湿毛巾盖好,抬头见我,笑了一下:“老师早。”我没买她的菜,站旁边看她忙活。她手不停,嘴里报着价:“芹菜两块五一斤,本地种的,你闻闻,多冲。”旁边卖豆腐的女人接话:“她一天能卖完这一麻袋,回家还要喂鸡。”廖姐鼻子里哼一声:“喂鸡算啥,午后还要赶去小学门口卖糖葫芦。”

我走到卖鱼的摊子前。水泥池子里游着几条草鱼,守摊的女人蹲在池沿上,一手捏着烟,一手拿抄网捞死鱼。她姓陈,老公前年残疾了,家里就靠这个摊。有人问鱼新不新鲜,她也不抬头:“现杀的,你看鳃。”说着捞起一条往案板上一摔,鱼尾巴拍得啪啪响。杀鱼去鳞刮肚,三分钟完事,塑料袋递过去,找零的两块钱被风吹到水沟边,她撅着屁股捡回来,在身上擦擦,塞回围裙口袋。

七点半是街上的高峰。推自行车的人走不快,女人把菜筐绑在车后座上,孩子坐在前杠的小藤椅里,手里攥着半根油条。水果摊的老板娘一边给菠萝削皮一边催儿子:“快点吃,要迟到了。”男孩含着一嘴菠萝,腮帮子鼓得像青蛙。又有买早点的人过来,老板娘放下菠萝,掀开纱布锅盖,里面是白胖的糯米团子,一个一块五,用竹签串着递出去。

理发店和裁缝铺

新圩街中段有家理发店,门脸窄,只有两张旧式铸铁理发椅。老板娘五十多岁,姓黄,剪了一辈子头发。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阿婆烫头,卷发杠子上缠着蓝色纸巾,电帽呼呼冒热气。阿婆眯着眼打盹,黄姐手里的梳子轻轻拨弄头发,跟我说:“她每三个月来一次,要小卷,像她三十多岁那样。”墙上挂着一面圆镜,镜框的漆掉了大半,镜面上有几道细划痕,照出来的人脸有点模糊。墙角的高脚凳上摆着搪瓷缸,缸里泡着浓茶,颜色是黑的。

隔壁裁缝铺的窗帘拉着半扇,里面有个年轻女人踩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不停。她从那头窗户望出去,看见我站门口,嘴里咬着一根珠针,含糊问:“改裤子?”我摇头。她低下头继续压裤脚边,脚下的布碎花格堆到脚踝。听说她是从隔壁县嫁过来的,老公在外面开车,她在家接活,一条裤脚边收三块钱,一天能赶出二十条。

午后和傍晚

吃过午饭,街上的女人少了大半。有两个年轻的在树荫下歇着,塑料箱倒扣在地上当凳子,一人一碗五块钱的凉粉,里面加了薄荷糖水。她们一人聊孩子,一人说婆婆,凉粉见了底,又掏出手机说美甲的图案。骑着电动车的小贩驶过,车尾绑着皮筋和头绳,也不用叫卖,女人们自己上前挑。一个蓝发阿婆挑了半天,买了两根褐色的粗皮筋,说扎白菜用。

太阳斜下去的时候,邮政所门口聚集了三五个女人,她们捏着快递包裹看面单上的字。有个年纪大些的拆开一件——是不锈钢蒸锅。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七嘴八舌说好不好。她也不急,把锅举起来迎着光线看底部的厚度,用指甲敲了敲,听见响声才收进布袋里。邮局的玻璃门被推开又关紧,门把手上缠着的红布条被风吹得翻卷。

我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干货店,门口的矮桌上晒着虾皮和干贝,一个圆脸女人戴着草帽翻晒。她用竹耙把虾皮摊匀,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旁边竖着一块小木板,用粉笔写着“花菇 28元/斤”。我停下来问她花菇怎么挑,她放下竹耙,捧起一把干的让我闻,说:“要选伞面没裂的,底下发白的是新货。”她说话的时候,几只麻雀在脚边的水洼里洗澡,扑棱着翅膀溅起水珠。远处公共汽车按了两声喇叭,惊得麻雀一起飞上了屋檐。

我走了半条街,回头看那撮虾皮还在太阳底下。圆脸女***蹲下来,捡起一片掉在地上的木耳,吹了吹,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