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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岭街祥龙村小胡同叫什么|一条扁担巷,三百年挑水声

1987年秋,我调来左岭街祥龙村小学教书。头一天报到,校长递给我一把钥匙,说:“陈老师,你住扁担巷13号,就是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旁边的胡同。”我愣了一愣——左岭街祥龙村小胡同叫什么,这问题我路上问了三个人,两个说“不晓得”,一个说“你找槐树底下的巷子就行”。后来我才知道,这条胡同真名扁担巷,可村里老老小小都只叫它“槐树胡同”。

扁担巷不长,从槐树根数到巷尾杂货铺的台阶,拢共七十三块青石板。我数过好多次,下雨天数,大晴天也数,从来没数出过七十四块来。石板上头有一道深槽,是当年独轮车碾出来的印子,夏天光脚踩上去,滚烫的石头硌着脚心,那槽子却凉丝丝的。巷子最窄的地方,两个挑水的汉子侧身才能错过去,扁担竖起来刚好刮着两边的土墙,黄泥簌簌往下掉。

住在祥龙村的人家,吃水全指着巷子尽头的甜水井。井口是整块麻石凿出来的,磨得油光水滑,井绳在井沿勒出三道凹痕。每天清早四点半,卖豆腐的老田头准时来挑第一担水。他的扁担是桑木的,弯得像张弓,走起来吱呀吱呀响。我住的那间屋窗户正对着巷子,头一年冬天,我听着这声音起床改作业,后来不用闹钟,老田头的扁担一响,我自然就醒了。

其实祥龙村的胡同不止这一条,可扁担巷是最特别的。别的巷子都是直的,独独它拐了三个弯。头一个弯在刘家猪圈旁边,往左闪出去半米;第二个弯在周奶奶的晾衣绳底下,要低头才能过;最后一个弯最刁,贴着老槐树的根须扭过去,窄得胖一点儿的人都得侧身。早年间村里人嫁闺女,花轿走到这最后一道弯,必须停车——新娘子得自己走进去,说是“弯弯绕绕,日子长久”。

1989年夏天,村里集资修自来水。管子铺到巷子口那天,老田头蹲在井沿上抽了半天旱烟。他忽然开口说话:“管子进了家,扁担就闲了。”当时没人接话。白天井台边排队打水的热闹散了,晚风里飘着塑料水管的那股新胶皮味,盖住了井水的甜气。不过老田头那把桑木扁担没有扔,就竖在杂货铺墙根下,和几把豁了口的笤帚摞在一块儿。

巷子里的手艺摊子

扁担巷正中间有个小豁口,能摆下一张方桌的地方。修鞋的老徐在这儿做了二十年。他的摊子就一个木头箱子,箱盖上钉着四块掌子皮,边上挂着两绺麻绳。老徐有个绝活:钉鞋掌不用铁钉,全用竹签子。“铁钉伤鞋底的线,竹签子不打滑。”

老徐在这儿修鞋的时候,旁边总放着收音机,声音开得小小的,唱楚剧。巷里的小孩子放学,就趴在箱子上听。听着听着,天就黑了。

我曾问过老徐,这巷子为什么不叫别的名字,非要叫扁担巷。他把手上那只解放鞋翻过来,用竹签子剔着泥:“你没见着吗?以前这里挑水的,打柴的,卖炭的,全走这条道。扁担一闪一闪的,担着日月呢。”

后来自来水通到家家户户,巷子里担子声越来越少,老徐是外村嫁过来的女婿,还是每天来摆摊。只不过修鞋的活儿稀了,他开始修伞、配钥匙、修打火机。那年月打火机都是汽油的,里头那块火石易碎,老徐准备了一铁盒火石,一分钱一颗。

槐树底下的小卖部

巷子口的老槐树,没人说得清它多大岁数。树干要两个孩子抱拢,树皮皴得跟乌龟壳一样。树根底下盘出来一大块空地,廖家的代销店就搭在这儿。店里头一个木材柜台,擦得露出白茬子,玻璃罐子里装的水果糖,亮晶晶地躺在那。

廖阿姨的小店有个规矩:赊账要用粉笔写在柜台的背面,到月底清一次。村里的孩子嘴馋,经常去赊一毛钱的酸梅粉。大人来还钱的时候,总要数落两声。廖阿姨也不恼,只是把那行粉笔字慢慢擦掉。她说:“小孩子嘛,哪个没嘴馋过。”——这话她说了三十年。扁担巷翻修那年,老槐树根上铺了水泥地面,赊账的本子也换成了簇新的硬壳笔记本,不过廖家代销店窗外那排玻璃瓶还在,隔着玻璃瞧着,走过了三十年,蜜饯的颜色依然鲜艳。

1998年,巷子装上路灯。第一夜亮灯的时候,整个祥龙村都来看热闹。灯泡黄黄的,把青石板照出一层柔和的光膜,大家靠墙坐在水泥矮凳上,嗑着瓜子也喊亮瞎了眼睛,倒是老徐,在那明晃晃的灯光下修了一把黑布伞,伞骨撑开又合拢,合拢又撑开,磨螺丝的锉刀在夜里反复地响。

巷子现在的样子

如今扁担巷里住的人家换了一大半。老房子墙壁上新刷了白灰,有几户装了太阳能热水器,白晃晃的管子从屋顶垂下来。老井的位置填了土,种上两棵橘树,去年结了不少桔子,又苦又酸,没人吃。老田头的桑木扁担还在杂货铺墙根,漆皮掉了,木头显出暗红的颜色。有时候傍晚走过,我拿它当拐棍划一下地上的影子。

前几天去周奶奶家,她指着墙上一道长长的划痕:“小孙子穿溜冰鞋撞的。”那道印子直通到巷子第二个弯,位置和当年独轮车碾出的深槽齐平。隔着这么多年,古老的青色石头上一道旧辙,又添了一道新伤。我蹲下去摸,石面仍是凉的,手指顺着旧痕滑下去,触到一处凹坑——是当年两只手撑着井沿磨出来的那个位置。巷口杂货铺换成了快递代收点,喇叭里喊着取件码,一阵风穿过巷子,远处竹子在围墙内侧抽了新叶,举着三角形的叶片,有些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