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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阳市上规按摩店|老街巷里按骨头的正经老手艺

你问我为啥总往阜阳的老巷子里钻?还不是为了找那家“上规按摩店”。这名字听着怪,其实“上规”俩字是阜阳土话,意思是“按规矩来”。我头一回听见这名字,是在鼓楼边修鞋的老周头嘴里,他说:“你要找真正会按骨头的,就去东关那溜巷子,找门上挂蓝布帘子的,上规得很。”

这店到底在哪儿?我跟你细说。从阜阳老城的东关出发,沿着人民路往东走,过两个红绿灯,看见一家卖油茶的摊子,往左拐进一条只容得下两辆电瓶车并排的水泥巷子。巷子两边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红砖筒子楼,墙皮掉得露出里面的黄沙。走大约一百步,右手边有扇褪了色的木门,门框上钉着块白铁皮,用黑漆写着“上规按摩店”五个字,漆皮裂成蛛网纹,但笔画还清楚。

我头一回去,是去年秋天。那天我扛着相机拍老建筑,在巷子里被一只窜出来的黄狗吓了一跳,脚踝崴了,疼得直冒汗。旁边一个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的阿姨指了指那扇木门:“进去让老郑给你揉揉,他手上准头好。”我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暗,一股子红花油和艾草混着的味道。靠墙摆着三张窄床,床单是白棉布的,洗得发薄,但干干净净。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男人正给一个老头按肩膀,他见我进来,头也不抬:“崴脚了?坐那儿等会儿,五分钟。”

这行当的规矩,老郑跟我讲过一遍。他说“上规”就是按规矩来,不能乱来。怎么个规矩法?

  • 头一条,先问再摸,不问不碰。哪儿疼,怎么疼的,疼了几天,都得先说清楚。他从不二话不说直接上手。
  • 第二条,力道分人。二十岁的小伙子和六十岁的老太太,用的手法和力气完全是两回事。他按的是骨头缝里的筋,不是拿蛮力硬压。
  • 第三条,按完必说注意事项。哪些动作不能做,回家用热水敷还是冷水敷,说得明明白白,从不含糊。

老郑这手艺是跟谁学的?他自己说,年轻时候在阜阳地区运输公司车队当修理工,天天弯腰拧螺丝,落下一身腰肌劳损。后来认识一个从蚌埠下放来的老中医,跟着学了三年推拿正骨。那时候没有正规按摩店这一说,老中医就在自家院子里支张竹床,邻里街坊谁扭了腰、闪了脖子,拿两个鸡蛋或者一包烟当诊费。老郑说,那三年他光记口诀就记了两个本子,什么“筋长一寸,寿延十年”“骨正筋柔,气血自流”,都是土话,但管用。

蓝布帘子后面的规矩

店里最显眼的,是门后挂着一块蓝布帘子,帘子后面是个小隔间,放着两张床。老郑说,这是给女客人用的。男女有别,手底下再干净,也得避嫌。帘子不厚,但拉上就是个信号。他给女客人按的时候,帘子只拉一半,门永远敞开,屋里灯永远开到最亮。有回我问他,为啥不把帘子全拉上?他擦着手说:“全拉上,人家心里犯嘀咕。半拉着,既挡了外头过路人的眼,又让里头的人看得见光。这叫上规。”

我问他,现在街上那么多装修得亮亮堂堂的按摩店,有空调有音乐,你咋不搬过去?老郑往搪瓷缸子里添了把茶叶,慢悠悠地说:“搬啥?我这店开了二十三年,房租从八十块涨到六百块,我都没挪窝。为啥?巷子里的人认我。东头卖豆腐的王婶,腰疼了十年,每月来按两回;西头修自行车的刘瘸子,腿脚不利索,隔周来捋一次。他们出门走两步就到,我搬走了,他们找谁去?”

正说着,一个穿环卫工马甲的大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她往床上一趴,说:“郑师傅,老样子,肩颈。”老郑应了一声,洗了手,开始给她按。大姐的脖子后面有一块硬币大小的茧子,是常年低头扫马路晒出来的。老郑用拇指沿着她的颈椎一节一节往上推,推到风池穴的时候,大姐“嘶”了一声。老郑放轻了力道,说:“这两天变天,你那个老寒肩又犯了吧?回去拿粗盐炒热了,装在布袋里敷一敷,比啥都强。”

大姐趴在床上,闷声闷气地回:“知道啦,上回你说过。”这种对话,在这店里一天能听好几回。老郑记得每个常客的毛病,不用翻本子,谁哪儿不舒服,他心里有本账。

手底下的分寸

老郑的手,我仔细看过。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但摸到人身上的时候,却轻得像在摸一块豆腐。他说,这行当最要紧的不是力气,是分寸。按重了,伤筋;按轻了,没用。他给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按腰的时候,只用两根手指的力道,边按边问:“这儿酸不酸?麻不麻?要是发麻就说话。”小伙子说有点麻,他立刻换了个位置,说:“年轻人腰肌劳损,多半是坐姿不对,回去把椅子调高,别窝着。”

我问他,这些年有没有遇到过不讲理的客人?他想了想,说:“有。有一回,一个喝多了的年轻人闯进来,非说我店里有什么不正经的项目,还说要举报。我没跟他吵,倒了杯凉茶给他,说‘你喝多了,先醒醒酒。我这店开了二十多年,派出所就在前头那条街,你可以去问,我这儿有没有一次违规记录。’那年轻人喝完茶,自己走了。第二天还专门来道歉,说喝糊涂了。”老郑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没停,正给一个老太太揉膝盖。

老太太是他的老主顾,今年七十八了,住在巷子尽头的平房里。她每回来,都带一小把自家种的香菜,放在门口的凳子上。老郑不收钱,她就隔三差五送点菜。这次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干花椒,说:“我儿子从四川带回来的,你泡脚用。”老郑接过来,放在窗台上,说:“好,这个比药店的强。”

我注意到窗台上堆了不少东西:一小瓶蜂蜜、两包茶叶、一捆葱、一个用旧毛线织的杯套。都是街坊们顺手捎来的。老郑说,他从不收钱以外的东西,但这些东西他推不掉,推了人家不高兴。

这门手艺的根

天色暗下来,巷子里传来卖卤菜的吆喝声。老郑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开始收拾床铺。他把白床单抖了抖,叠好,又把红花油瓶子拧紧,放进抽屉里。他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对我说:“你拍了那么多老房子,有没有拍过我这扇门?”我说拍过。他笑了笑:“这门上的漆,是我自己刷的。刷了四回,每回都掉。后来我就不刷了,让它掉。掉完了,底下的木头露出来,反而结实。”

我准备走的时候,他叫住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递给我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穴位名字和手法,字迹歪歪扭扭,有些页角卷了边,还沾着油渍。他说:“这是老中医留给我的,我传给我徒弟了。他去年在城南开了家店,招牌上写着‘郑氏推拿’,我让他改了,他没改。”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锁好。

我走出门,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蓝布帘子上,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床铺。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卖卤菜的三轮车铃铛响了两下,又安静下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白铁皮门牌,漆皮掉得比上次更厉害了些,但“上规”两个字,还清清楚楚地嵌在铁皮上,像嵌在土墙里的老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