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衢江区小巷子在哪里啊|老樟树底下第三盏路灯右拐

你现在看见的这片灰墙黑瓦,二零一六年以前还是连片的泡桐树。那天我蹲在巷口剥毛豆,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问我,大爷,衢江区小巷子在哪里啊?我指指头顶的晾衣绳——上头挂着的咸鱼正对着巷子深处。后来拆迁办的黄漆刷了整整三个月,老墙皮剥落的形状像极了浙江地图。如今活下来的巷子只剩三条,最短的那条你从振兴中路往东走,看见五金店门口那只三条腿的板凳,右拐五十步就是。

先说说现在剩下的巷子

健康巷在区人民医院后墙外,宽度恰好够两辆人力三轮车错车。清晨五点半,送豆腐的老周会把板车横在巷口,车板上搁着四板嫩豆腐,用湿纱布盖着。住在巷子里的老太太们不买豆腐,她们排队等老周车斗下面那个竹篓——里边装着从廿里镇捎来的紫苏叶。巷子中段那棵老樟树,树干上订着七颗生锈的鞋钉,那是早年挂黑板报用的。去年冬天树洞里住进一只三花猫,它每天下午准时趴在二号门前的石墩上,晒太阳的姿势跟已故的陈老师傅一模一样,陈老师傅从前在这儿修了四十年钟表。

菜市巷早就没了菜市。现在是修鞋摊和裁缝铺的天下,地面砖缝里嵌着不少韭菜根和鱼鳞。朱裁缝的缝纫机是从她婆婆手里接的,踏板磨得锃亮,她边上总放着一碗浆糊,做裤边用的。巷尾第五家门口堆着两麻袋板砖,那是张大妈给她孙子留的——小伙子说要在自建房顶搭个葡萄架,砖头是压篾棚用的。你要是问路,千万别问担着扁担的人,他们急着赶航埠镇的早班船,顶多努努嘴。

汪村巷的一天

汪村巷是最窄的,肥一点的人得侧身走。墙根底下常年淌着一道细水流,不知是自来水渗漏还是地泉。丁伯在巷口支了张折叠桌卖糯米团,他凌晨两点起来蒸糯米,用的是自己用毛竹片捆的蒸屉。

时段巷内活动声响特征
5:00-7:00生煤炉、倒马桶铁皮桶撞击墙面
9:00-11:00晒萝卜干、剥毛豆剪刀剪豆荚的嚓嚓声
14:00-16:00下象棋、糊纸盒棋子敲木板的啪嗒声
18:00后收衣服、泼水降温水泼水泥地的嘶啦声

中午太阳最烈的时候,整条巷子罩在蓝色的阴凉里。范阿姨会搬出竹榻,横在自家门口,人不在竹榻上,竹榻上躺着一只老猫。她说这竹榻是她嫁过来那年打的,竹条磨得温润发亮,猫爪子刨过的地方起了细毛刺。

“早先有人问衢江区小巷子在哪里啊,我就指月亮。月亮升到水塔正上方,照亮的半边巷子就算是。现在水塔拆了,我改指电视天线。”——搬走前的叶老头说

往回溯二十年,小巷子是另一副骨架。巷口的东西向石板路一块连着一块,底下全是空心的——雨水管子早先埋在那。我儿子五六岁的时候最爱在石板缝里掏蛐蛐,有一回手指卡进去,嚷了半天才拽出来。那年巷子尽头隔一块空地的厂房里,冲床声从早响到晚,下夜班的女工们叽叽喳喳经过巷口,口袋里锅巴掉了一路。那时候没有人问巷子在哪,走出家门就算是巷子,因为路不明说就以为是野地。

我还是想说清楚老位置。真正的老街上巷,在现供销超市楼后的消防通道那一片。当时巷口两侧各长着一棵苦楝树,树干上刀刻着“某某到此一游”的钢笔字。夏天傍晚,住在巷内十户人家会端出木盆泼清水,热气从湿地面蒸起来,混着苦楝花的气味。有一家外来的青年夫妻租了最里面的屋子,他们养着一笼八哥,每日尖着嗓子念“衢江区小巷子在哪里啊”,学得还真有几句像人问路。后来这条巷彻底拆迁,那笼鸟被卖给了城里的花鸟市场,听说现在还在一家面馆的屋檐下挂着学叫卖声。

你问到的是现在能走通的这几条巷子。

和早年比少了很多,就三条活的,加一处断头的小岔道,走到头就是变压器站。黄泥地面上还能看到以前炉灰铺过的痕迹,色泽暗红,像碎砖泥。健康巷里的周大妈现在见有人张望就招手,干脆往门里让:你要问的可是樟树底下的老底子巷?她们说起这座城市的变迁就像念念碎片,刚张口往地上吐一口痰又忘了说到哪儿了。

最具体的指标还是青苔的方向。巷子里凡是在常年背阴处的砖缝,都有成片的绿苔,踩上去发黏。前几天暴雨,我穿着一双老塑料凉鞋滑出去两米远,右手撑地擦破了皮。路过的小青年一把扶住我。青年问我,这条路往前最近的厕所多远。我笑了笑回过头跟他说,不要去找这条巷了——草头的地方倒是好几条草木出来,只是名字都没有了。

清晨我照常去老谷茶铺喝茶,墙角那把藤椅边上一滩潮气,今天多了一片蚯蚓粪,又湿润过了头。铺窗口那张旧地图上,用圆珠笔标过些蓝色记号的地方差不多全长住封门了。店主老谷还习惯往标志边的空白处添小箭头写着到某座老屋该怎么穿,但那标注已经是六七年前的年头。

现在谁还画得出确切的巷中巷巷道呢。

这只剩下那句直接的话——如果你想一脚就踏进青石板上来来回回的痕迹里,趁这几日间不去别处,只在上午,看看老樟树树干上没有干透水滴的方向就是极好的了。你说那到底在哪呀?我把搁在大衣内袋里的那条毛巾取出来,替你蘸了墙沿几滴水搭帘子上挂下来了。往南面水杉木扎地一路的人家晒台上的十来个丝瓜络,那条金黄水道的尽头就是。三天以后会重新按原来的倒影露全本来面孔的,老居民都认这蒸出水气的那股道理认了近些年。一直还没枯废的光斑贴着那块三角形的墙沿部位那里面是我们心念的地方的记忆:抬头第一年那常情里你们说巷名老旧的就是那条躲光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