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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石门路站街时间表|一份修表匠的三十五处校时记录

我在合肥石门路摆修表摊,二十三年。摊子支在翠微苑北门东侧第三棵梧桐树下,铁皮箱里躺着三百多块停走的表。每天上午九点整,经开区环卫的洒水车哼着《兰花草》过石门路,水雾扑到摊布上,我就知道该把挂钟的时针拨快两分钟——洒水车比去年早到了四十秒,我的钟比新闻联播慢一分半。这算我自己的“站街时间表”,只不过站街的是钟表,不是人。

第一处校时点:翠微苑北门的老槐树

2001年我刚来,石门路还叫芙蓉路南段,路两边是菜地。老槐树下有个修鞋匠,姓周,蚌埠人,管我叫“小钟”。他修鞋用上海牌胶水,我修表用瑞士进口的校表仪。我们俩像两颗铆钉,把这条土路的东西两头钉住。周师傅有个铝皮饭盒,每天中午十二点整打开,吃两个馒头夹咸鸭蛋。他说:“钟表匠的时间是准的,我的时间就是饭盒响。”后来他回蚌埠带孙子,临走送我一卷蜡线,到现在还没用完。

石门路站街时间表的头一条,是老槐树冠影压过第三块地砖的位置。夏天十点半,冬天十一点一刻,影子偏到砖缝,就是该给表链加油的时候。现在树还在,修鞋摊换成了卖煎饼的,煎饼铛的蒸汽天天熏着我的工具箱。

第二处校时点:佳境枫情苑西门的报刊亭

报刊亭是2008年搭起来的,铁皮棚子,老板姓聂,肥西人,卖《合肥晚报》和《体坛周报》。他每天下午两点半换新报,我的石英钟就用他换报的时间校准。冬天他戴露指手套,翻报纸的手指头冻得通红,捻纸页时像拆表芯里的齿轮。有次我问他:“你天天两点半来,不歇一天?”他指指身后居民楼:“六楼那个老太太,每天三点下来买报纸,我要是迟了,她就在台阶上坐十分钟。那十分钟,她觉得一天白过了。”

站街时间表的第二条,是报刊亭铁皮门合页的响声。那声音像秒针走到59秒时卡了一下,闷闷地“嘎”一声,然后“啪”地合上。2019年报刊亭拆了,聂师傅去大学城开了家文具店。他留给我一摞旧报纸,正好垫表箱底,日期停在2019年4月27日,头版是合肥马拉松的新闻。

第三处校时点:经开区实验小学校门口的电子屏

2015年以后,石门路两边起了高楼,学校门口的电子屏每天滚动时间,红字跳秒。早晨七点四十分,送孩子的电动车挤成一片,屏幕上的时间被晨光照得发白,像泡过水的表盘。我送女儿上学那六年,天天站在校门对面,看家长们的腕表、手机、车上的时钟比电子屏快慢。有个开白色途观的父亲,每天七点三十五分到,下车先看自己的表,再看屏幕,然后皱眉——他的表总快三分钟。直到有一天他没再皱眉,我猜他把表调了。

站街时间表的第三条,是校门电子屏和堵车喇叭声的重叠。八点整保安拉铁栅栏,哗啦一声,所有孩子往里涌,电子屏跳成“08:00:00”的瞬间,整条街安静得像停了摆。

第四处校时点:我自己摊上的五块样品钟

我的摊布上永远摆着五块钟:一块上海555牌座钟,一块康巴丝石英钟,一块老式南京钟,一块电子小闹钟,还有一块没有牌子的白色圆钟,后盖掉了,用塑料卡子扣着。它们各走各的,最多时差七分钟。我不纠正它们,因为顾客来修表,第一句话往往是“师傅你看看我这表准不准”。准不准,要看跟谁比。十年前我跟电台报时比,后来跟手机比,再后来跟校门口电子屏比。现在我跟自己的交班时间比——晚上六点半收摊,收摊前把五块钟统统调到第二天早上九点,假装一觉醒来,它们都是新的。

有个戴助听器的老爷子,每周三下午来坐一会,什么都不修,就盯着那五块钟看。上个月他问我:“你这些钟,哪一个是最准的?”我说:“都不准。”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卡地亚,表针停在三点十七分:“这块表是1997年买的,停的那天下午我老伴走了。你说,它准不准?”

我没法回答。他用红布包好表,慢腾腾地走远,后背有点驼。梧桐叶落了几片在他肩上,他也没拍——他把我的五块钟的时间,带走了。

晚上收摊,我把摊布拉紧,盖住铁皮箱。路灯六点五十分亮起来,石门路的车流开始往习友路拐。洒水车改成凌晨三点作业了,我再也听不到《兰花草》。只有那块没盖子的白钟,在箱子里咯哒咯哒走着,它不知道自己差七分钟。我锁上箱扣。明天早上九点,我还要把挂钟拨快两分钟,洒水车不来了,但槐树影子会照常挪到第三块地砖。那姑娘踩着滑板过去,轮子上有铃铛,响起来像秒针跑出表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