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顺德大良的小巷子|墙根儿下补鞋摊,绳上晾着腊肉
“老梁,你这双布鞋又在华盖路那边补的?”我蹲在巷口石阶上,看对面修钟表的陈师傅正拿牙签剔表盘。他头也不抬:“补鞋?我这是修表。”旁边卖鱼皮的阿彩婶插嘴:“他说的是巷尾那个补鞋摊,上周城管来撵过,后来挪到双皮奶店后门去了。”我摆摆手:“不是华盖路,是佛山顺德大良的小巷子里的那个,姓廖的师傅,他补鞋用轮胎皮,金鱼街排水沟翻修那年他就在了。”
陈师傅放下镊子,从老花镜上方看我:“你说的该不会是廖瘸子吧?他早不补鞋了,现在帮人磨菜刀。他那摊子就支在巷子第七根电线杆底下,晴天晒得出柏油味。”我点头,想起去年秋天路过,廖师傅正给一把生锈的菜刀开刃,砂轮转起来,火星子溅到旁边晾的咸鱼上。
早市后的巷底光景
那地方在顺德大良的旧城区,说是一条巷子,其实弯弯绕绕连着一串。从清晖园后门往西走,过了卖虫崩䖢的骑楼,钻进第一个路口,右手边是棵歪脖子龙眼树,树底下常年停着三辆共享单车,总有一辆是坏的。再往里走三十步,墙上有块白底红字的铁皮牌子,写着“金鱼街四巷”,但老住户都叫它鱼鳞巷,因为早年间地面上嵌着碎贝壳,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巷子不宽,两人并排走就得侧身。左边是青砖老墙,墙根儿码着十几个腌菜坛子,坛口压着红砖;右边是间木板门面的杂货铺,老板姓霍,卖的是电池、线香、耗子药和一种本地才有的紫苏梅。霍老板今年六十二岁,每天凌晨四点半开门,他家的猫——一只毛色像酱油的土猫——总趴在门口装货物的塑料筐里。
七点到九点最热闹,早市散了的阿婆们拎着菜篮子路过,顺手买包榄角。九点半以后就静下来,只剩下巷子深处“笃笃笃”的剁肉声。那是阿芳嫂在自己家窗台上斩鲮鱼滑,她每天只做五斤,卖完就收。
修鞋摊与墙上的粉笔字
廖师傅的磨刀摊挪过三次位置。最早在巷口公厕旁边,后来因为气味问题迁到废品收购站对门,现在固定在金鱼街四巷的第四根电线杆下。他的全部家当是一台脚踏砂轮机、一桶清水,外加一块磨刀石用绳子绑在树根上。墙上用粉笔写着:“磨刀三块,开刃五块,下午不在。”旁边有人补了一行:“他下午去钓鱼。”
去年冬至我去磨剪刀,廖师傅递给我一张塑料凳,自己坐在一个翻转的油漆桶上。他说:“你这一看就是斩鸡用的,刀刃都卷了。”他先往砂轮上淋水,脚踩踏板,那声音“沙沙沙”地响,像蚕在吃桑叶。我问他这巷子里的活计能赚几个钱,他指着墙角的石缝说:
“上个月铺水管挖开地下,露出几块旧石板,上面刻着‘民国廿三年’的字样。你说这条佛山顺德大良的小巷子,看着破破烂烂,底下垫着的可都是年份。”他顿了一下,“我在这儿摆了廿一年摊,补过的鞋底码起来,能从巷头排到汽车站。”
他说的汽车站是旅游大巴的停靠点,离巷子就四百多米。每隔一阵就有穿人字拖的游客晃进来,拿手机拍墙上的青苔。廖师傅不看他们,只顾低头转砂轮。有一天一个年轻人问他,这巷子通到哪里?他答:“通到你上午吃双皮奶的那条街,绕过去就是凤城食都。”年轻人又问,有没有哪家店特别好吃?廖师傅朝杂货铺努努嘴:“霍老板那边的紫苏梅好吃,但他一天只卖五罐,卖完拉闸。”
腊肉和晾衣绳上的江湖
巷子天上有另一番景象。电线、晾衣绳、以及几根破竹竿错落在楼与楼之间,腊月里挂满腊肉、腊肠、咸鱼和一整只风干的鹅。春节前有一次我路过,看见一串腊肠紧挨着一只男式背心挂在一起晾,背心的颜色跟腊肠几乎一样。楼下卖菜的老伯冲着楼上喊:“细妹,你收衣服的时候看着点,别把腊肠碰掉。”楼上窗户里伸出个声音:“三叔公,我上个月那几条咸鱼也挂在你这根绳上,本来就不够咸的,蒸完都剩下咸味。”老伯骂了句“死丫头”,低头继续择菜。
夏天巷子里最怕的是骤雨。前脚看着还有太阳,后脚就用西边压过来的黑云堵个严实。有一回我亲眼看着廖师傅手忙脚乱地搬砂轮机,隔壁看棋的老汉把棋盘往拖车里一塞,雨点砸在屋檐的瓦片上,“啪啪啪”像是炒豆子。雨停了,巷子地面湿亮,写着磨刀价钱的粉笔字被冲掉一半,只剩“三块”和“不在”两个字。廖师傅重新从兜里掏出半截白粉笔,蹲在地上描了一遍。
前天我再去,看见墙上那行粉笔字又变了:“磨刀三块,开刃五块,下午不出摊,去大良河钓白鲢,要磨刀放门口树下。”字底下用砖头压了一块磨刀石,石面上留着几道水痕。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一只绿头苍蝇停在“鲢”字的起笔上,我用钥匙去赶,它飞起来又落回“河”字的道点里。
太阳斜过来,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很长。廖师傅的塑料凳还翻扣在地上,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的灰白。巷子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