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芜湖彩虹spa店｜巷口蓝灯亮过十七个冬天
老周：
你上封信问起芜湖那家彩虹spa店的事，我本来早该回你。拖到今天，是因为前两天又路过一趟，在隔壁茶馆坐了一个下午，把店门口那条巷子从头到尾走了三遍。现在总算能跟你唠明白了。
一
先说这家店的位置。在中二街靠西的支巷里，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常年摆着个修鞋摊。你要是从中山路拐进来，数到第三根电线杆，看见墙上用红漆写着“此处禁止倒垃圾”的牌子，往左一瞥就能望见那扇窄门。门面不大，蓝底白字的灯箱已经褪了色，但一到傍晚五点，灯管准时亮起来——“彩虹SPA”四个字在暮色里泛着暖光。之所以叫彩虹，是因为门楣上贴了七色马赛克，很窄的一条，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装饰线。
我第一次去是2016年秋天。那时候我刚调来芜湖做地方志普查，被安排到这一片调查老商铺。修鞋摊的老师傅姓吴，扬州人，在这条巷子里修了三十多年鞋。他看我在那边拍照，主动搭话：“你是找彩虹那家店的吧？别站在巷子口拍，站我这位置角度最好。”
他说“彩虹那家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我没多想，当天下午真的就去推门了。
二
店里的老板姓崔，河北人，五十多岁，短发，穿藏青色围裙。他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要做什么，而是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荞麦茶：“先坐，歇口气，今天外面风大。”后来熟了才知道，他在这条巷子里开了十三年店，前后搬过两次，从隔壁一间半地下室搬到现在这个门面，租金从六百涨到一千八，连门上的锁都换过五把。
这家彩虹spa店不卖什么按摩推拿。
店内是个二十来平的大通间，三面墙上钉着木头架子，摆的全是各式各样的喷水头：有的是黄铜的老式花洒，配着红色橡胶软管；有的是白色塑料的，手柄已经泛黄；还有几个不锈钢的方形喷头，用铁丝缠着，看得出是手工改装的。崔叔管这些叫“老伴儿”。他原本是五金厂的车工，下岗以后琢磨着做点带水的东西，就慢慢攒出了这套清洗设备——帮周围老街坊洗抽油烟机、洗电动车、洗地垫，最难洗的是老房子那种纱窗，他有一根加长的弯头喷杆，能伸到二楼的窗户缝里。
墙角的矮柜上放着一台收音机，永远调在戏曲频道。我每次去都赶上他在听黄梅戏，但他说他只听早上六点到七点的评书，那个时段他开门早，一边擦柜台一边听单田芳。
“彩虹”这名字是他女儿起的。他女儿当时在美院读大四，见他每天洗完机器一身水，说爸你不如把这店面刷亮一点，她就在门楣上贴了那排七色马赛克。
我问他为什么叫SPA，他呵呵笑：“我哪知道什么叫SPA，我闺女说现在人都这么说。我就多写了三个英文字母上去，收钱的时候也敢多收两块钱。”
三
有一回他让我帮他递扳手，我顺手摸了一下柜台上的搪瓷缸，里面泡着高碎，茶叶沫子粘在缸沿上。他说那是他96年从河北带过来的，当年在火车上花了三块钱买的，以他工龄折算，这个缸子比店里任何一把喷水头都金贵。
去年冬天，他女儿回来过年，帮他把马赛克重新粘了一遍，有些掉的玻璃片是从门口捡回来的——说是地上那种彩色的碎玻璃还不少，他攒了一个月饼盒那么大的量。崔叔让我看那一盒子碎片，跟我说：“今年再掉，我就不补了，反正巷子里也没有多少人抬头看。”
四
第三次去，我带了相机想拍他调水压的那只扳手，结果发现他门边挂了个小白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工单”。我抄了一份：
- 上午9:40 秦阿姨家 滚筒洗衣机滚筒拆洗
- 中午12:15 二食堂后厨 不锈钢烟罩去油
- 下午3:00 小赵诊所 五台立式空调滤网冲洗
他把每个客户都写得很清楚，连换下来的零件用塑料袋装好，系上标签，签上自己姓氏和日期。那天下午他刚好干完活，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支烟，问我：“你觉得这条巷子里最结实的颜色是什么？”我还没答，他指指对面那栋老楼墙上的雨渍：“是水印子，水冲了几十年，反而留下印了。”
虹吸的原理他讲了不下五遍，什么压强差、流速，他说他在厂里管过水循环系统，退休以后这些东西反而成了吃饭的本事。他不让我叫“老板”，让叫“老崔”，还说他这个店名现在拿到网上查连个影子也找不到，附近的年轻人路过都是扫一眼就走。但就在前几天，一个穿校服的姑娘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问能不能帮她把自行车链条上的油泥洗掉，老崔说行，从里屋拎出那根长弯杆，调了五分钟水压，蹲在马路牙子上一点点冲，冲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姑娘给了十块钱，老崔不要，说这顶多算练手。
老周，我在茶馆坐到太阳落山，看到对面那盏灯管又亮了。巷口修鞋摊已经收回去了，只剩下一把塑料凳子立在槐树下，凳面上摊着一张晚报，被风吹到墙根。我没再去敲门，就隔着一整条巷子看那排马赛克，有些碎片确实掉了，露出底下水泥底子，但剩下来的那几片绿的和蓝的，还在灯管底下反着光。
老街坊走过来说：老崔啊，上个月你那个白板上的字被雨淋糊了也没换，他也不在意，说是反正明天还得写新的。
就先聊到这。你要是有空来芜湖，我带你去那家店坐坐——不用提前联系，下午四点之后他一般都在，手里拧着喷头，收音机里放着评书，热水瓶子搁在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