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横栏四沙小巷子|一张掉了漆的绿铁门
四月里那个下午,我蹲在巷口的石阶上系鞋带。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把牆上那片青苔晒出一股热烘烘的土腥味。这条巷子在中山横栏四沙,宽不过两米,两边是握手楼,楼与楼之间拉满了晾衣绳。绳上挂着的白衬衫、蓝工装、碎花童裤,在风里鼓成一面面小旗。水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灰。
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六年,退休前在镇上的小学教语文。那时每天清晨七点整,我都从这条巷子穿过去学校。巷子不长,走完约莫两百步,但要数清楚至少三十七处坑洼。第一处在老周家杂货铺门口,被他家三轮车碾出来的,深约三指;第二处在巷中段的水表井盖旁,下雨天积一汪浑水,孩子们放学总爱踩一脚。如今老周搬走了,铺子改成快递驿站,门口那片坑洼填了水泥,但颜色新得扎眼,像一块补丁。
今天回来,是因为听说巷尾那棵龙眼树要砍掉。树龄比我的教龄还长,树根把张阿婆家的墙角顶裂了一道缝。张阿婆去年走了,房子转给她孙子,孙子在珠海做事,不常回来。树上一半的枝丫探进四楼刘婶的阳台,晒衣服的时候总要弯腰躲着。刘婶抱怨了十几年:“这树一到夏天就落虫屎,白衬衫上全是黑点。”可谁也没真去动它。现在说要砍,倒引来几个老街坊在树下围着看。
老物件上的手温
我走到树底下,摸到树干上那圈用粉笔画的标记——一个歪斜的“拆”字。粉笔印很新,但树皮上的旧划痕还认得出来:十年前,我教过的学生阿强在这里刻过“李婷我喜欢你”,把刀片划进树皮半厘米深。后来他毕业去了深圳,再没见过。树干另一侧,有一道深深的旧伤,是某年台风天被隔壁楼掉下来的铁皮刮掉的皮,愈合以后结了黑褐色的痂。我在那场台风里丢了一把黑伞,伞柄是木头做的,花纹磨得快平了。后来在巷尾的垃圾桶里见过,伞骨散了,木头柄还在,我没捡。
树底下并排放着两只竹凳,是张阿婆留下的。凳面被坐得油亮,边角处用麻绳绑过几道,是她儿子前年过年回来时绑的。我在长凳上坐下来,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起一张旧报纸,翻了两个跟头贴在墙上。报纸头版是去年的日期,标题印着“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启动”,纸质被雨水泡过,边缘卷起,字迹洇成一片模糊的灰。
“老师,你回来了?”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头,是三楼阳台上的陈婶,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待洗的青菜。她男人在镇上的五金厂做车工,两班倒,现在应该在睡觉。陈婶说着话,顺手把盆里的水往楼下泼,水落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溅起一点土星儿。她没道歉,我也没介意,这是巷子里的老默契——水落处就是界限,过了线才算冒犯。
日头偏西时的声响
下午四点半,巷子里热闹起来。快递驿站的电动三轮车“嗡嗡”地从巷口倒进来,车箱里堆着大小纸箱。驿站老板是个姓黄的年轻人,东北人,说话带卷舌音。他把车停稳,跳下来,朝门里喊:“503的件到了,是拖把杆,长条形的,下来拿一下。”楼上没人应,他等了两分钟,又喊一遍,这才把件抱进店去。
对面的理发铺里,老梁正在给一个白发老头剃头。推子发出“嗡嗡”的震动声,碎发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灰白色。老梁在这条巷子里开店十九年,从五块钱一个头涨到现在二十块钱。他的镜子边贴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儿子考上大学那年拍的。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格子衬衫,笑得灿烂。如今那孩子已经在广州成了家,老梁的店内还是那套老家伙什:一把电推子,两把剪刀,一条磨得发亮的军绿色围布。
巷子深处传来“咚咚”的剁菜声,节奏快而密,像在跟谁较劲。那是二楼王姐在剁排骨。她男人在工地上摔过一次腰,养了半年,现在干看门的活儿,每月两千八。王姐白天在附近的家私厂打了四年普工,指甲缝里总是嵌着木屑,怎么洗都洗不净。她家窗户上挂着一串塑料紫藤花,是别人搬家不要的,她捡回来洗了,用线穿起来,风一吹,塑料花瓣碰着玻璃,发出脆而轻的“咔嗒”声。
拐角的墙根下,三个老人在下象棋。棋盘是硬纸壳画的格子,棋子缺了四个“卒”,用瓶盖代替。其中一个戴草帽的老头我认得,姓邝,早年开拖拉机跑运输,现在闲下来,每天这场棋局比吃饭还准点。他下棋时手很稳,落子前要把那颗棋子在指尖转两圈,像在搓一枚骰子。旁边看棋的年轻人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瞄一眼盘面,喊一句“跳马啊”,邝老头头也不抬,回一句:“你懂个屁。”
“你这个卒子过了河就是个废物,得往前拱,拱到死为止。跟你人一样,老了不中用了,但过了河,就没法回头。”
这话是邝老头对另一个老头说的。他说的是棋,又好像说的不是。周围没人接话,只有风吹动龙眼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
巷子底部的光
太阳越来越低,巷子里的光变成了暖的橙黄色。那条从巷口到巷尾的水泥路,被斜照出的影子切割成错落的明与暗。晾衣绳上的衣物已经被各户人家收回去了,只剩下几条绳空荡地垂着,上面挂着一枚银色晾衣夹,在风里轻轻摇。
我在张阿婆的竹凳上坐了一个多小时,膝盖上放着一本旧书——是我以前备课用的课本,扉页上写着“1998年9月”。书页边缘泛黄发脆,折角的第37页夹着一片干掉的龙眼叶。那是很多年前某个春天的下午,张阿婆从树上摘下来递给我,“晒干泡水喝,安神的”。我从没泡过,一直夹在书里。
五点半,第一盏亮起的灯是刘婶家的厨房。白光透过绿色的窗纱,照出她做饭时晃动的影子。接着是二楼王姐家,暖黄的灯泡亮了一瞬,又灭了,大约是换了瓦数更大的新灯泡。整个巷子开始被一盏接着一盏的光填满,像被人从楼下到楼上逐层点亮的火柴盒。
驿站老板关好卷帘门,拉下门上的锁,又用手托了一把锁扣,确认锁牢了。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朝巷口走去。老梁关了剃头的推子,把一个收钱的二维码牌子拿进屋内,又探身出来喊了一句:“明天树几点砍啊?”没有人回应他。邝老头收了棋盘,把几颗棋子揣进兜里,草帽檐压得低低的,顺着巷子慢慢走远。脚步声在巷子里弹了一下,然后被四壁的墙吃掉。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天边最后一缕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金红的影子。那根晾衣夹在那道影子里晃了一下,像有人刚走过时带起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