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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浔阳区小胡同|退休教师忆旧巷三十年

我在这片胡同里教了三十一年书,退休后又住了七年。每天清晨五点半,隔壁豆腐坊的老周准时开磨,青石磨盘转动的声响比闹钟还准。老周家的豆腐脑,卤水点得恰到好处,盛在粗瓷碗里,浇一勺辣油,撒一把葱花,我吃了整整二十年。

这条胡同不长,从大中路拐进来,七弯八绕,最后通到甘棠湖畔。最窄处两人对面走要侧身,墙面是晚清留下的青砖,砖缝里长着蕨草。小孩子们在这儿玩捉迷藏,钻进钻出,比谁家柴房更隐蔽——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豆腐坊以西,修表铺以东

胡同西头是沈家豆腐坊,店龄比我的教龄还长。老周的父亲民国时就挑担子卖豆腐,挑子一头是磨盘,一头是柴火灶。现在老周的儿子接班,规矩没变:黄豆必须用九江本地的“六月爆”,泡足六小时,磨浆时不能加水太多

时段胡同里的声响我的观察
凌晨4:30磨盘转动声老周媳妇把昨夜的豆渣装进麻袋
上午7:00修表铺开锁声王师傅用放大镜看齿轮,一坐就是半天
午后2:00竹椅摩擦青石声邻居们摇着蒲扇在巷口下象棋
傍晚6:30锅铲碰铁锅声各家飘出不同味道的辣椒炒肉

东头的修表铺更小,五平米不到。王师傅是上海下放来的,一九七一年落户,后来就没走。他柜台上摆着三排搪瓷盘,分门别类放着拆卸下来的游丝、摆轮、发条。有次我拿去修一只上海牌手表,他说:“你这表的擒纵叉磨损了,换一个要八块钱。”那时我工资才四十二块。他看我不吭声,又说:“要是不换,也能走,就是每天慢五分钟,你自己掂量。”

胡同里头的学校与粮站

我们这胡同中间有个豁口,侧身挤进去,又是一片天地——浔阳区第二小学分校,一九六三年建的。我就在那儿教语文。那时教室是木梁瓦顶,冬天漏风,学生的小脸冻得通红,嘴里呵着白气读课文。煤炉子放在讲台边,没到最冷的时候不敢烧,煤票要省着用。

学校斜对面是粮站,每月十号发粮票的日子,胡同里排长队。快到年关,队伍能排到巷口拐弯。油条、豆浆、稀饭,屋里人呼噜噜地喝,门口人伸长了脖子望。帮我打字的女同志总抱怨新修的沥青路不如以前有味道,她哪知道,七十年代这里是全胡同唯一有下水道的地方,雨季来临时,别人家水漫到脚踝,这边还能干着脚走路

三年级有篇课文叫《八角楼上》,讲到毛主席在井冈山办公。学生问:“老师,八角楼是什么样?”我答不上来,因为我也没见过。后来一个老学生从井冈山旅游回来,特意拍了照片寄给我,那张照片现在还夹在我语文课本里。

巷子口的煤球与修鞋摊

九十年代以前,每户都要囤煤球。工人推着板车进来,车斗里码着蜂窝煤,用草绳捆扎。冬天买五百块,堆在屋檐下,用油毛毡盖着防雨。老周豆腐坊烧柴,省了这笔钱,但他家做豆腐要旺火,柴火得从郊区拉来,也够费劲的。

八十年代末,胡同口摆了个修鞋摊。摊主姓刘,北方口音,右脚有点跛,大家管他叫“刘跛子”。他活儿细,钉掌、上线、缝帮子,样样拿手。他把家里的旧缝纫机改成磨鞋边机,说是北方的破鞋多,边磨得狠,机器的皮轮换了好几个。有年秋雨连绵,他撑一把黄油布伞坐在摊位上,一整天就修了五双鞋,收了五块钱,中午啃凉馒头。他跟我说这话时,腰上别着一双还没上完线的军用胶鞋,线头拴着个小铜铃

后来燃气普及了,卖煤的板车少了。学校也盖了一栋白色教学楼。放学时分,孩子们涌出校门,跑过现代的地砖路,钻进胡同口买炸年糕吃——现在叫“年糕片”,加芝士粉。

上个月,我看到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蹲在胡同西头墙根下,用树枝拨弄砖缝里的蚂蚁。他抬头问我:“爷爷,这条巷子以前真的通到湖边吗?”我说通。他又问:“那下雨天湖会不会漫进来?”这我倒记得——有一年涨水,湖水真的漫到了老周豆腐坊的门槛下,老周提了两袋沙袋堵在门口,鱼倒是顺着水流游进了他家的水缸

男孩听得睁大眼睛,又问:“那后来呢?鱼怎么办?”我没回答他。老周把鱼放了,放在一个搪瓷脸盆里送去给王师傅,说是给那几只老龟加餐。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缸里的水换了,墙上的水痕留了淡淡的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