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沂小巷子女|一条巷子养大的姑娘们
前天下午,巷口卖炸串的老赵收摊前跟我嘟囔:“老板娘,你记不记得当年蹲在电线杆底下写作业那仨丫头?大的那个,今天开宝马回来,给她妈装了空调。”我铲着锅里最后两张煎饼,没抬头:“记得。她小时候总偷我蒜蓉辣酱,蘸馒头吃。”
那仨姑娘,是我这条巷子里长大的。大的叫小慧,今年该三十一了。小时候她爸跑货车,妈在市场卖布头,她放学就趴在我店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用圆珠笔在本子上划拉。我问她为啥不回屋,她说屋里潮,墙皮掉渣,落本子上脏。
临沂的巷子,窄得只能并排骑两辆自行车。两边是红砖墙,墙上爬满丝瓜藤,夏天绿得发黑。地上总是湿的,因为住户们把洗菜水泼在门口,顺着排水沟流下去,沟里漂着烂菜叶和塑料袋。巷子深处有棵老槐树,树下压水井的铁把磨得发亮。我家小卖部就在巷子中段,门脸窄,就一间屋,货架子是松木的,泛着油光。玻璃柜台里摆着两毛钱的辣片、五毛钱的可乐粉,还有一铁盒崂山奶糖。
那群在巷子里找食吃的丫头
小慧她们仨,是这条巷子的常客。小慧扎俩马尾,总穿她姐剩下的校服,袖子短一截。她妈忙,早饭就给她五毛钱,她来买一个馒头,掰开抹上我家的免费咸菜丝,蹲在门槛上吃。她吃相狼吞虎咽,嘴张得大,腮帮子鼓着,像只饿急眼的仓鼠。
老二叫小慧她妹,叫小敏,比姐姐小两岁,净捡姐姐的东西。姐姐的铅笔头用到握不住,她接着用,手攥得跟鸡爪一样。老三叫珍珍,是巷尾修鞋匠家的,她爸耳背,说话跟吼似的。珍珍总是低着头,刘海遮半张脸,口袋里揣着个玻璃弹珠,没事就掏出来看。
这三个,跟我这店都有故事。小慧赊过账,买了三块钱的方便面,说下个月她爸回来算。后来她爸没回来,她妈来还的钱,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票子,脸涨得通红。小敏撕过我家墙上贴的广告纸叠飞机,我骂她,她眼泪在眼眶里转,就是不掉。珍珍从不赊账,她爸给她两个钢镚,她攥出汗了才掏出来,买一包咸味饼干,掰成三份,跟另外俩分着吃。
“老板娘,你说俺仨以后能干啥?”小慧有回啃着干馒头问我。
我说:“你们仨,一个能闯,一个能忍,一个心里有算盘。出了这条巷子,都饿不死。”
巷子拆迁那年的风
二〇一七年秋天,巷口贴了拆迁告示。蓝底白字,风吹得哗哗响。那仨姑娘,大的在青岛卖服装,攒了钱要盘店;小敏在济南美容院学了手艺,回临沂开了间小工作室;珍珍考了会计证,在一家物流公司对账。她们回来收拾老屋,站我家店门口,小慧递给我一盒稻香村,说:“老板娘,你店还开不?”我指着货架上蒙灰的罐头:“开,开到推土机怼到门槛那天。”
巷子拆得很快。老槐树被吊车拔走,树干上还挂着隔壁李大爷养鸟的空笼子。压水井被水泥封了,井边那块磨得凹下去的石头,不知被哪个收破烂的拉走了。我家小卖部最后拆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砖墙一层层矮下去,像舞台布景倒了。拆迁队的工人进来搬货架,我说别搬了,都不要了,就带走一个薄荷糖的铁盒,里头装着三十一岁的我自己的回忆。
现在你走到那片地儿,是条新修的柏油路,两边是超市和药房。但保不齐哪阵风吹过来,我还能闻见当年夏天混合的味——下水道味儿、炸带鱼味儿、还有丫头们偷吃辣条哈出来的气儿。
昨天小慧又来了,开了辆白车,带着她上小学的女儿。小姑娘扒着我现在的柜台,盯着不二家棒棒糖。小慧说:“老板娘,你还记得你当年说俺仨的话不?”我笑了:“我说多了,记不得哪句。”小慧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你说俺仨出不了这条巷子也能有饭吃。现在俺姑娘天天念叨,要姥爷给买校门口那家炸串店的里脊肉,三元一串加辣。”
窗外那阵风又起,卷着几片法桐叶子,落在她车玻璃上。小姑娘拽着妈的衣角,指着马路对面:“妈,那儿为什么有个窟窿?”小慧看过去,是当年老槐树的地基,还没填平,露出些湿土。她没说话,只是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
槐树坑还没填平
那天晚上我关店门,看见那个坑旁边的路牙子上,不知道谁用粉笔斜着画了一幅画,一个小人拿着棒棒糖,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仨名字——小慧、小敏、珍珍。风一吹,粉笔灰落了些,但字还在。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没拍照小姑娘,只拍了那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