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炉灶阀门,作者: ,:

上海晚上玩的小巷子叫什么名字|弄堂夜游,灯火人家

“张老师,我明天晚上到上海,朋友说一定要去走走小巷子,可它们到底叫什么名字啊?”电话那头,是我十年前教过的学生,现在在北京做建筑图纸,说话还是急吼吼的。

我正蹲在弄堂口修那辆凤凰牌自行车,链条油蹭了一手。我直起身,对着话筒喊:“你讲的是哪种巷子?阿拉上海小巷子多得唻——有网红打卡的,有本地人买菜倒垃圾的,还有半夜飘着油镬气、炒面师傅颠锅颠出火星子的。你倒说说,想寻哪种?”

“就是那种,晚上走进去,两边窗户亮着黄光,能听到电视声音、闻到隔壁烧菜的,最好还有只猫蹲在墙头上看我的。”

我笑了,把单车脚架踢下来:“那你去万宜坊吧。不是啥旅游地图上的正经名字,但弄堂口那棵梧桐树少说六十年了,晚上七八点钟,树影子把整条弄堂罩住,路灯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粒一粒的,像碎金子。”

为什么是万宜坊:一条有脾气的老巷子

万宜坊在法租界老底子里排不上号,比不上武康路那些“名媛弄堂”,但它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弄堂宽不过三米,两边的墙是青红砖混着砌的,缝隙里长着绿油油的虎耳草,白天不显眼,晚上用手电筒一照,叶子边缘发亮,像镀了层锡纸。

进去走二十步,右边第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磨得锃亮——那是三楼王阿婆的杰作,她每天傍晚五点半准时开门倒垃圾,顺手用袖子擦一下门环,擦了三十多年。再往里走,左边有个凹进去的墙角,摆着两张竹躺椅,一张缺了条腿,垫着三块红砖。晚上九点半,住前楼的刘师傅会准时躺在那里,摇着蒲扇,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评书,讲薛仁贵征东,讲到关键处,他会猛地坐起来,扇子“啪”一声拍在自己大腿上。

弄堂尽头是一堵山墙,墙上钉着个铁皮信箱,漆皮剥落得像鱼鳞。有晚我亲眼看见,一个小姑娘踮着脚往信箱里塞了张纸条,转身跑了。第二天中午,信箱里换了一小包栀子花,干巴巴的,但香得很实在。那小姑娘是隔壁美工店的学徒,塞纸条的,是弄堂口补鞋匠的儿子——这事儿我谁都没说,但我知道那条巷子有它自己传话的暗号。

晚上玩什么,怎么玩,几点去

你问上海晚上玩的小巷子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你一个真实不虚的章程:

  • 晚上六点到七点:各家厨房的抽油烟机开始轰鸣,弄堂里飘着红烧肉、清蒸带鱼、还有一家炒蒜蓉空心菜的气味。这时候适合站在弄堂口看人,下班的骑自行车进来,车铃按得叮当响,嘴里叼着半根油条。
  • 晚上八点到九点:最出戏。二楼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电视声音此起彼伏。有家放《新闻联播》的重播,有家放越剧《碧玉簪》,还有一家不知道在看什么,里头传来“欧耶欧耶”的吆喝。猫开始出门了,灰的、黄的、虎斑的,一只接一只从窗台跳下来,也不怕人,蹲在墙头看你。
  • 晚上十点以后:走到弄堂中段,能听到一种很细的声音——是有人在用竹竿收晾晒的衣服,竹竿头包着黑色胶布,划过空气像船桨划过水面。这时候弄堂最安静,连路灯都仿佛调暗了一格,只有楼下天井里那口老井的井盖,返着湿漉漉的青光。
“张老师,那巷子口有没有什么吃的?”你肯定会这么问。有,但不是那种霓虹灯招牌的店。

万宜坊弄堂口左边,有一家修钟表的老头,他白天修表,晚上九点以后,他老婆会在门口支一个铁皮炉子,卖糖水——酒酿圆子、绿豆汤、百合莲子羹。每碗都是搪瓷缸子装的,缸子磕掉好几处瓷,露出黑铁底。她卖得很慢,一碗一碗煮,煮的时候拿小勺轻轻搅,搅出一圈一圈金黄的糖油。晚上十一点收摊,最后一碗常白送给巷子里的野猫,牛奶调的,猫喝得呼噜噜直响。

另一条:愚园路背后的“裤裆弄”

但若你时间紧,又想一次体会那种“巷子弯得像肠子”的乐趣,那就去愚园路背后那条裤裆弄。这名字没法考证,弄堂分叉成Y形,像条裤子两条裤腿,所以老住户都这么叫。晚上去,有几步非常好看:拐角处一爿裁缝铺还亮灯,店主是苏州人,六十多岁,戴老花镜,缝纫机踩得“哒哒哒”像小雨点落在铁皮房顶上。门缝里露出来的是各种颜色的线团,挂在木板墙上,灯一照,像排烟花残余。

裁缝铺对面,是个老式公用电话亭改的社区图书角,木头架子上堆着几十本旧杂志,最上面那本是2007年的《上海故事》,卷了边,封面上一艘浦江游轮拉出白色的尾巴。旁边贴着张手写告示——“这本书带到公园去读,读到一半下雨了,淋湿了,对不起,明天再拿一本新的来换。”落款是“203室老周”。

一直走向左裤腿那条岔路,到头会碰到一个半人高的水斗,水泥砌的,水龙头用一根链条锁着。晚上十点有个胖大姐来洗啤酒瓶,她收附近小饭馆的空瓶,一毛钱一个,洗得哗啦哗啦响。她洗得极仔细,用一只长柄刷子,伸进瓶口转三圈,再朝灯下一照,通透得像新玻璃。她有个习惯,洗满二十个,就停下来搓搓手背上的皂沫。有回夜班公交车晚点,我在巷口等,看了她半个钟头,她搓了四趟手——那双手指头上全是薄薄的茧子,像包了一层透明角片。

还有一条你不能忘的:唐山路边的“面条弄”

再往东走,在唐山路菜场斜对过,有条深不过八十米的死弄堂。没有正式名字,因为弄堂底有一家家庭面店,牌匾都没挂,只在门口竖一块黑木板,粉笔写着“今日小馄饨\青菜面\辣酱面”。这条弄堂晚上八点以后,从墙头上垂下两大捆紫藤花——是真的,老藤,比成人手臂粗,花一串一串垂到人头顶,走进去,香气像一层薄薄的蜂蜜盖子。面店老板姓戎,四十年前从宁波过来,他煮的辣酱面用猪油渣和豆腐干丁当浇头,面上来之前,他先在碗底放一撮切碎的香芹叶,滚烫的面汤一浇,香气直接顶鼻子。他晚上九点半关火,关火前总会问一句:“侬还要加一点伐?”

有一晚我在那里吃面,门口走进来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头盔都没摘,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戎师傅没问他要什么,直接下了一碗最素的阳春面,搁了一大勺猪油和葱花,递过去:“这碗不收钱,你坐门口风凉地方吃。”小伙子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稀里哗啦吃完了,抹嘴说:“师傅,这是我在上海吃到最像家里的一碗面。”戎师傅没接话,低头擦灶台,擦了两遍。

所以,你问我上海晚上玩的小巷子叫什么名字——我讲了这几条,都是没进过旅游册子的,它们就躲在热闹主干道的身后,像衬衫袖口里蹭的一块麦芽糖印子。你明天晚上去万宜坊时,记得走到最里面那堵山墙下,回头看一眼弄堂口的路灯——那灯的灯罩破了个角,漏出来的光射在地上,恰好照住半片梧桐叶的影子。那影子里有块巴掌大的青砖,砖缝里嵌着几颗白色碎石子。我年轻时下夜班经过那里,总要弯下腰捡一颗放口袋里,第二天再偷偷塞回原处。前两天我蹲下去看了看,那几颗石子还在,只是颜色比二十八年前浅了不少。你若是碰巧看到,替我摸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