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在杭州做鸡的女人多吗|从一张菜场欠条说起
我在杭州拱宸桥西的老街巷里收旧物,从一位搬走的租客手里接过一沓废纸。最上面那张是1998年3月的欠条,红格信纸,钢笔字写得歪斜:“今欠河南周口李桂兰鸡款叁拾贰元整,下月发工资还。王春生,1998.3.14。”纸面油渍发亮,像是包过冻鸡。李桂兰就是那个被问“河南在杭州做鸡的女人多吗”的人——但这条巷子里的“做鸡”,指的是凌晨三点起来杀鸡、褪毛、开膛的活计。
我家在萧山做过禽类批发,知道这个行当的底细。杭州城北的勾庄、三里亭、近江菜场的鸡摊,十家有七家是河南女人支起来的。她们不卖生鲜超市里的冷鲜鸡,专做活禽现杀。李桂兰属于最早一批扎根的老乡,1995年从周口来,带着两个妹妹,先在东新路租了半间门面,铁笼子码到人行道沿。城管来罚过三次款,她就把鸡笼挪进备货的棚子,门口只挂一排褪了毛的白条鸡,电线杆上贴手写价目:“老母鸡12元/斤,童子鸡9元/斤,可代杀,免费开膛。”
鸡笼边上的账本
李桂兰的妹妹李桂芳现在还在闻堰那边卖鸡。我去她摊位上买过几次,铁盆里泡着鸡胗,砧板上嵌着刀痕。她听我问起杭州有多少河南女人做这行,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皮本子。
“你问的是‘做鸡’啊?我姐那批人,全省各地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百个。现在年轻姑娘不干了,嫌脏,改去火锅店做服务员。”她翻开本子,里面记的是每一批土鸡的进货日期、重量、卖给哪个饭馆。“河南人在杭州做鸡,靠的是起得比鸡早。我姐那阵子三点多就骑车去三里亭批活禽,回来天不亮,门口已经站着等头锅鸡汤的产妇家属。”
- 鸡笼租金:一间约200元/月(1998年)
- 活母鸡进价:5.5元/斤,卖8元/斤
- 代杀费:1元/只,包弄干净,不包剁块
- 每天卖出:旺季三十多只,淡季十来只
那时候杭州本地人忌讳杀生,菜场里卖活杀鸡的清一色外乡人。河南女人不计较这些,袖子一撸,掐住鸡翅膀,刀尖往脖子底下一送,血滴进搪瓷碗,鸡扑腾几下就老实了。褪毛的大木桶架在煤炉上,水温刚好——太烫皮裂,太凉毛拔不干净。她们母女几个在出租屋里练出了手稳心狠的功夫,大拇指上都是烫出来的黄茧。
老票据里的日常账
那张1998年的欠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明细:芹菜2把,老豆腐3块,还有“给娃寄鞋钱15元”。王春生应该是隔壁工地上的钢筋工,欠鸡款不是因为赖账,是那阵子工钱没发。李桂兰也没催过,年底那人还了钱,又带来两斤腊肉。
我后来又收到过几张类似的条子,都是河南鸡摊女人留下的。有一张是对折的烟盒纸,正面是“红梅”牌图案,背面写着:“洛阳王姐取鸡肠子5斤,顶上次借的剪刀钱。”还有个褶巴巴的作业本页,小学生字迹:“妈妈今天卖了21只鸡,给俺买了新书包。”边上画着一个鸡腿。
| 年份 | 主要经营地点 | 经营内容 |
| 1995—2000 | 拱宸桥、东新路、三里亭 | 活禽批发、代杀、卖老母鸡煲汤 |
| 2001—2010 | 勾庄、近江、闻堰菜场 | 冷鲜分割、腌制鸡腿、供应小饭馆 |
| 2011至今 | 转战社区生鲜店,部分回河南养老 | 现场宰杀改为代用户联系屠宰点 |
杭州人买鸡有个讲究——炖汤要老母鸡,红烧要三黄鸡,白斩鸡要嫩公鸡。河南女人记性都特别好,不用称就知道你要哪种。李桂兰的姐姐李桂枝在近江卖了十七年,能一眼看出这鸡是吃饲料的还是吃虫子的,掰开鸡嘴闻一闻就知道保不保真。
“你们河南女伢儿咋都跑来做鸡啦?家里没田地了?”菜场老主顾李阿姨操着半生不熟的杭州话问。
“田地有,但换不成娃的学费。做鸡半年,顶得上种玉米三年。”李桂枝手不停,刀背一拍,鸡腿就卸下来了。
煤气灶上的杂烩饭
那批女人常年在十几平方米的出租屋里支张小桌,午饭是早晨卖剩的鸡头鸡爪,加一把粉丝、半棵白菜,倒点酱油炖一锅。她们蹲在门槛边吃,边吃边盯着街口,怕运活禽的拖拉机被拦下。
如今再去老巷子,铁笼子没了,地上还留着水冲过血水的青黑色。门面换了锁,挂起“衢州鸭头”的木头招牌。只有墙角排水沟沿上,卡着几根褪灰的鸡毛,被雨冲得掉了蓬。
我攥着那张欠条站在路对面,斜阳把电线杆的影子拉长。一辆外卖电动车拐进巷子,后座箱子上印着“黄焖鸡米饭”。骑手下来打电话,口音听着像皖北的。车没停稳,快递盒掉在那根滴过鸡血的沟盖上,他弯腰去捡。
旁边杂货铺的老板开着收音机,方言电台里在讲“河南胡辣汤杭州开店记”,背景音是砧板砍骨头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分不清是从哪家后厨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