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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市城中村在哪|从一张1987年的公交票根找起

我手里的这张车票,纸质发黄,边角卷起,印着“莆田—涵江”和“贰角”的字样。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下磨村口下”。问村里老人,他们说下磨早就并进了市区,如今叫龙德井片区,但城中村这几个字,得往更窄的巷子里钻。

你要问莆田市城中村在哪,我多半先领你去城东的镇海街道。从旧公交站往东走,过了护城河,拐进一条叫“后塘”的岔路,水泥路突然变成石板,房子也从六层楼缩成两三层的老厝。路边晾着咸带鱼,铁皮棚里传出斧头剁骨头的声音——那是卖新鲜猪肉的摊子,案板底下还压着几捆带泥的葱。

这片地方,我管它叫“图纸上的空白”。片区改造的规划图贴了三年,围挡拆了又立,立在原处的还是那些瓦片屋顶。屋顶上长着长长的落地生根,肉质的叶子垂下来,遮住了半扇雕花木窗。窗口底下坐着一个阿婆,每天下午剥花生米,剥完一笸箩就端进屋去,也不卖,就自己熬粥用。

桥下的世界:顶墩村的晌午

沿着后塘的石板路再往南,过一座老石桥,桥墩上还留着“一九六八”的刻字。桥下的水面浮着绿萍,桥洞底下垫着几块石头,供人踩着过到对岸。对岸就是顶墩村。顶墩村不算大,但窝在里头,跟进了迷宫一样。

房子挨着房子,间距窄得只能侧身走。电线在头顶织成网,离最近的一根晾衣竹竿只有一掌宽。有一个租户在二楼窗台养了十几盆蒜苗,浇水的塑料壶就搁在空调外机上面,风一吹,水滴飘到楼下煎包铺的油锅里,滋啦一声。老板娘骂了一句,骂完照样把那锅煎包卖了,四个一袋,卖三块钱。

这地方住的人杂。有在文献路夜市卖铁板豆腐的四川夫妻,有四月份来,九月份回的江西漆匠,还有两三个骑着电动车进进出出的年轻人,听口音是本地人,说是做电商。他们租的房子一楼堆满了纸箱,箱子上印着“桂圆干”“枇杷膏”的字样。收货的货车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停在巷口,喇叭按三短一长,屋里的人就探头出来回应。

我问顶墩村的老人,这村子的地名打哪儿来的。他们说,从前这里有一块顶天立地的大石头,后来修路炸掉了,但村名留下来。石头没了,人却越来越多,房子也越盖越密

涵江那边的另一个光景:苍林村

手里的那张旧车票背面,除了“下磨村口下”,还有一行模糊的铅笔字,像是后来补写的:“找木雕樟木箱。”这让我想起涵江的苍林村。从市区坐21路车,过兴化湾大桥,到涵江旧货市场那一站下,往左拐就是苍林。

这里和城东的城中村不一样。城东的巷子是挤出来的,苍林的巷子是老木头搭出来的。两层高的骑楼,柱子是杉木的,楼层之间的隔板也是杉木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响。一楼铺面卖旧家具,漆着深棕色漆的樟木箱,箱盖上刻着喜鹊登梅。买箱子的人不多,但老板不着急,他坐在门槛上劈木柴,说这柴火是用来熏樟木箱的,防虫。

蒼林村的深处还有几口老井。井口是整块青石凿的,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村里年纪最大的人,每天早晨来打一桶水,提回去烧开,泡一壶茶。他说这水比自来水甜,村里别的水井都干了,就这口还有水。

这片城中村比城东的更安静。上午十点,巷子里除了一个卖豆腐花的三轮车经过,几乎没有别的声音。三轮车上的喇叭用莆田话喊着“豆—花—甜—的”,尾音拖得很长,跟唱戏一样。那卖豆腐花的也是个外来户,说在莆田待了十一年,孩子就在附近的涵江实验小学念书。

傍晚六点之后,才算真正活过来

不管是城东的镇海、顶墩,还是涵江的苍林,这些城中村都有同一个作息。白天多数时间像睡着了,只有到了傍晚六点,才真正动弹起来。下班的人陆续回来,电动车鸣笛声、铁锅铲子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房东收租时在楼下喊“三楼的,电费记得转”的声音,搅在一起。

在顶墩村口那个煎包铺门口,每天晚上都围着一圈人。不是买煎包的,是看铺子门口挂着的旧招牌。招牌是块铁皮,白漆底,红字,写着“阿英煎包”。老板说这块招牌是她公公那辈就在用的,少说也有四十年。她没想过换一个新的,因为老顾客认“阿英”这两个字,别的名字他们不看。

有一个傍晚,我坐在桥头的石墩上数人。数到第37个人从巷口进去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了。头顶的灯亮起来,是那种细长的白炽管,光白得发青,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糊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卖豆腐花的那个三轮车又出来了,喇叭还是那句“豆—花—甜—的”,这回尾音更长了。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车票。1987年,贰角钱,从莆田到涵江。背面那行字除了下车地点,还有一个只有手指甲盖大小的红章,章上的字已经认不清了,轮廓是个围住的圆圈,像一枚旧时光的硬币。

“那时候从城里到涵江,要坐一个钟头的车。现在坐21路,二十分钟就到了。”——说这话的人,是苍林村那家旧家具店的老板,他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手里还在摆弄一块沉香木。

他把那块木头举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放下来,说:“这木头放的时间够久了,已经不香了。”我问他可惜不可惜,他说不可惜,木头有木头的命,能搁这么久,本身就是个好结果。他放下木头,又去劈他的柴了,斧头起落,声音在暗下来的巷子里回荡,跟旁边那口仍有水的老井,隔着十几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