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街镇鸡婆街｜一条老街，半生生计
老陈：
信收到了。你说前阵子路过东莞，想找当年咱们蹲过的鸡婆街，结果转了两圈没认出来。这怪不得你，连我这个在厚街镇鸡婆街摆了二十年修鞋摊的人，头一回重回那地段，也得愣上半天。你问我还记不记得街口那家卖糯米饭的？怎么不记得，你走那年，他家儿子刚会骑三轮车。
咱们说的鸡婆街，其实不是正式路名。九十年代初，附近厂妹放工后爱来这条街买毛线、补衣裳，路边支摊的妇人多，叽叽喳喳像鸡仔叫，慢慢就喊顺了口。到了97年我去摆摊，街上已经热闹得很——上午卖菜，下午卖布头，傍晚厂里下班的姑娘挤在卤味摊前。我妈那时候还骂：“一个大男人蹲在鸡婆街修鞋，不嫌丢人。”可就是这条街，养活了我一家四口。
摊位与家伙什
我的摊子固定在拐角第二根电线杆旁边，靠着阿婆的凉茶铺。一张旧的缝纫机台板，四只铁马扎，加上一个装工具的奶粉铁罐，就是全部家当。修鞋不用吆喝，高跟鞋断跟、运动鞋开胶、皮鞋换底，人们远远看见我锤子敲得当当响，自然就走过来了。
那会儿工具也简单：
- 一把羊角锤，把儿缠了胶布，防手滑
- 一台手摇缝鞋机，从广州旧货市场收的，用了十二年
- 小铁砧、锥子、蜡线，还有一罐502胶水，五毛钱一支
补一只高跟鞋跟收两块钱，换全套鞋底五块。遇上不讲价的厂妹，我会多送两枚鞋掌，她们就笑嘻嘻地改口喊“师傅”。记得有个湖北姑娘，每个月初一准来，修一双白色运动鞋的侧边，从不说话，放下鞋就去隔壁买烤红薯。某天她没来，后来也没再来。那双鞋一直搁在摊子底下，过了半年我扔了。
在这条街上，最要紧的不是手艺多精，而是记住熟客的脚型。有人右脚内侧磨偏，有人后跟外侧吃重。老主顾一来，不必脱鞋，我瞟一眼鞋子磨损的纹路，就能知道她们最近走路多不多。
夏天的暴雨和“警察抓小偷”
厚街的夏天，暴雨说来就来。鸡婆街的排水渠老堵，水能淹到膝盖。我那个摊子的大伞是红白条纹的，多年风吹日晒，褪成粉白色。下雨天我们几个摊主会把塑料布连成片，躲在底下抽烟，看水面上漂着拖鞋、塑料袋和烂菜叶。
有一回午后暴雨，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塑料袋狂奔，后面追着三个穿制服的。满街人以为是便衣抓小偷，纷纷让路。结果那男人把塑料袋塞进我摊子旁边的垃圾桶，人继续跑。警察到了，从垃圾桶里翻出两条腊肉。后来才知道，是犯了高血压偏要去帮人运货的工头，怕罚款才跑。街口红姐骂了一句：“个死人，早让他别贪那十块运费。”谁也没想到，隔天这男人真扛着一袋米来谢我保管腊肉。
他嘿嘿笑：“鸡婆街的人，心眼都不坏。”我当时回他：“坏的那几个，早在别处发财了。”
汛期过去，地面晾干要两天，那两天街面上的水渍印子，像地图上的等高线。到了第四年，我自己学会了排水——用铁皮做了块挡板，挡在摊子前头。这块铁皮后来帮对面卖粽子的阿伯挡过三轮车溜坡，现在还在我家阳台上当花盆托。
鸡婆街的黄昏与走散的人们
2012年，旧城区改造。先是凉茶铺关张，再是糯米饭搬走，然后卤味摊小姑娘嫁去了佛山。我们修鞋的几个摊主被安排到新建的“惠民便民服务点”，在距离鸡婆街三百米的巷子里。头三个月，老账客总找不着地方，打电话来问：“怎么走到旧街口，对着拆了一半的砖头发呆。”
我算了算，在鸡婆街的十九年里，修过的鞋没一万也有八千双。有的高跟鞋跟磨得只剩钉子，有的童鞋上面粘着口香糖，还有一双老布鞋，鞋底是主人家用林场车间废皮子自己纳的，针脚粗细不匀，我顺着原针眼走了三遍线，不敢打破那股憨劲。
人走了，街空了，但工具我一把没扔。那台手摇缝鞋机的滚轮涩了，地上油之后还是能用。去年有个拍纪录片的小伙子来录口述，问我：“这条街最热闹的时候是什么样？”我让他看我的拇指——第三关节处有厚厚的茧，是这些年摇缝鞋机摇出来的。
后来我又搬了一次家。厚街镇鸡婆街的牌子早摘了，现在那块地皮上是连锁药店和奶茶店。有一回，我去药店买膏药，收银台后头一个年轻姑娘盯着我看了半天，问：“阿叔，你是不是以前在街角修鞋的？我妈那双凉鞋，你帮她接过两次带子。”我说是。她眼睛亮了一下，又低头扫商品条码。
慢手艺
如今我接活儿也少了，一周开三天张，都在那段便民服务点。工具换了一部分：手摇班子换成小电机，蜡线改成尼龙线。但有一件东西没换——那块垫在膝盖上的牛皮，磨得油黑发亮，是我爸年轻时养猪场门卫的护膝布。他去世前拉着我手说，用惯了的东西，有时候比人记住得还牢。
厚街镇鸡婆街现在路面铺了沥青，路边装了新路灯。那天路过，看见一个年轻后生在旧街口卖手机贴膜，旁边停着装满了修理工具的电动车，后备箱盖子上贴着一句标语，印着歪歪扭扭的小字：“慢工出细活。”我站了一会儿，没上前搭话。我的牛皮膝盖布还留着，就压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和几双磨得不成样子的旧鞋在一起。
哪双鞋是谁的，有的记得，有的记不牢了。老陈，你若哪天回来，带两个柑子——红肉那种，咱们去新街那家茶楼坐坐。我的摊子下午一般在，不摆摊的时候，就在家拾掇拾掇那台老缝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