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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站街|老墙门下讨生活三十年

正月里落过雨,青石板缝里汪着水,我蹲在雷公巷口那棵老樟树底下擦鞋箱。边上卖烤菜年糕的阿菊姐喊我:“老王,今朝是周末,站街的人要多了。”我点头,把鞋油管子一支支按颜色排好。我说的站街,不是那种站街。我们这批老宁波讲的“站街”,是顺着药行街到江厦街那段老城墙根下,摆摊头、修小件、卖旧货的营生。从1994年算起,我在这条街上站了快三十年。

老城墙根下的规矩

早先站街不用抢地盘,各人有各人的门道。修鞋的认准天主教堂东侧那截断墙,补锅的蹲在三支街口,收旧邮票的沿着人民路的邮局门口摆一铁丝网。我师傅阿荣是江北岸过来的,他说站街的头一条规矩:屁股底下垫的报纸若是湿了,这一日生意再好也得收摊,那是天在提醒你莫要贪。

我头回出摊,师傅丢给我一只三夹板木箱,里头装着胶水、锥子、线团、皮掌。他说,宁波人脚下讲究,布鞋要千层底,皮鞋要真牛皮的。你站在这儿,眼睛要活。穿中山装的领导过来,你把鞋头擦亮;穿劳动布的工人过来,你把他后跟磨偏的钉掌换新。

师傅拍了拍箱子说:“莫小看这块白布,铺开来是营生,卷起来是人生。”

那时站街的还有管自行车的。鼓楼前头那位跛脚阿三,专修链条和闸皮。他的工具箱是铁皮焊的,里面衬着蓝布,一格格放滚珠、辐条、铃铛。下午三四点钟,骑飞鸽车的、永久车的挤在一处,阿三蹲在车架底下,嘴里含着螺丝刀,含糊地喊:“链条紧了,要上油。”旁边等着的人也不急,靠着电线杆看他手里的活。

站街人的家当与时令

站街家当不重,但讲究。我的箱子里永远有三样东西:一只铝皮水壶(冬天换成搪瓷杯泡滚烫的茶),一把旧剪刀(用来裁剪皮料和鞋垫),还有一本1998年版的宁波市区地图册,纸都翻毛了,那册子上沿着解放南路至灵桥路标了七八处“便民修理点”,其实就是我们这些站街的据点

每年清明过后,雨水渐多,鞋帮开胶的活儿就多起来。立秋以后,换皮鞋掌的多。腊月里,站街的摊子后面还要挂一块麻布帘子,挡西北风。阿菊姐会在她那只煤炉上烘年糕片,五毛钱一片,撒点椒盐。我们这些站街的互相照应,她一看我箱子里鞋油快见底,就顺路帮我去建设街角头的杂货铺带一管——“蓝狮牌的,老宁波都认这个。”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后来城市改造,药行街拓宽,老墙拆了一半。但站街的人没散,我们沿迁到莲桥第外头的矮墙边。这地方树荫好,夏天有梧桐遮着。有阵子网上有人说“宁波站街”是指某些巷子里的夜市小吃,也有人说是指修鞋的行当,其实都对。街是一直在的,站的人换了面貌罢了

走街串巷的行话与道义

我们这行有暗语。看见生面孔,后槽牙咬一下,示意是“外码头人”,开价可以灵活;看见老主顾,大拇指朝里勾一下,意思是按老价。有回一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拿了一双登山鞋来,鞋底齿纹磨平了,问我能不能换底。我摸了一下橡胶的软硬度,跟他说:

“后跟能换,前掌要死刷核桃油,垫进去的鞋垫要用软木的。这鞋两千块,我不能给你糊弄。”年轻人愣了愣,道了谢走了。第二天他提了袋橘子来,说是常年在码头走船的表哥让他带的——他表哥说,宁波站街修鞋的老王,不会贪你一分便宜的料。

今年我六十整。晴天里,老街坊路过都会问一句:“老王,今站到几点?”我指指西边那幢新建的演武楼阴影,说影子压过第二块石阶就收摊。从前的城墙砖现都砌在月湖边的绿化带里,前几日有个穿校服的囡囡蹲着看我干活,她说爷爷你这个样子像在守护一面老墙。我笑了笑,拿砂纸慢慢磨她校服上蹭掉的扣子边——磨完了,用线给她缝稳当。她走了两步,回头冲我咧嘴。

西边墙影渐长。我把铜顶针套回无名指上,拧紧胶水瓶盖。远处鼓楼的钟声荡过来,落在摊子前那双未拿走的黑布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