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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海城中村|一张老地契牵出的邻里旧事

我姓周,住威海老城根底下四十来年,家里翻柜子找出一张泛黄的地契,是1987年咱这威海城中村改造前,我爹从老宅主家手里买下三间偏房时立的凭据。纸上红印章褪得只剩个淡影,但“戚家夼村”几个墨字还清楚,那是咱这儿最老的城中村名号。

当年这威海城中村,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你瞧这地契上写着“东至排水沟,西至老槐树”,那棵老槐树如今还在村口立着,树底下卖豆腐脑的刘婶换了三代人。我拿着这纸片去村里找老会计孙大爷对账,他戴起老花镜,手指头戳着纸面说:“这不就是那年你爹想开小卖部,让我写的证明嘛。”

旧物件牵出的搬迁前夜

1987年秋天,威海城中村改造风声刚起来,村里人白天照常出海,晚上就凑在老槐树下合计。我那年三十出头,跟爹娘挤在三间石头房里,屋里除了炕、柜子、两张凳子,就剩个铁皮炉子。我寻思开个小卖部,好歹能添补点家用,可我爹怕亏本,死活不同意。

这地契就是后头闹出来的事——老宅主姓姜,八十多岁的老头,跟咱是隔墙邻居。他听说要拆迁,第一个找上门来,说把偏房三间连地皮一起卖给我,要价四百五十块。那时候咱市里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八十,四百五可是一笔大钱。我爹攥着存折翻来覆去,最后咬咬牙,跟老姜头说:“卖给我可以,但必须写字据,白纸黑字盖手印,省得将来拆了房说不清。”

老姜头在炕桌上铺开一张信纸,毛笔蘸墨,一笔一笔写。他写地名时顿了顿,问我:“是写戚家夼,还是写威海城中村?”我爹说:“写土地局定的名儿,咱不搞那含糊的。”于是纸上落了“威海城中村戚家夼地块”八个字。后来这纸片儿夹在家里的《毛泽东选集》里,一夹就是三十七年。

拆迁那年的柴火与鳝鱼

1993年夏天,威海城中村第一轮大拆的大铲车真开进了村里。那会儿地契上写的地界早变了样——排水沟填平成了柏油路,老槐树挪了窝,偏房成了村里的临时仓库。我跟老姜头站在自家房顶上,看着东西两边的老屋一间间塌下去,尘土扬得人睁不开眼。

拆迁队给每户发了补偿款,数目跟地契上的四百五十块比,那是翻了几十倍。但我爹拿着钱,非请老姜头吃顿饭。俩人在村口刘婶那儿买了二斤活鳝鱼,回家拿蒜瓣爆炒,又开了一瓶烟台古酿。喝到半截,我爹从兜里掏出那张地契,跟老姜头说:“这张纸你留着,往后要是有人问咱这威海城中村的老日子,你拿它当引子,比啥都强。”

老姜头没要,他把地契推回来:“你留着,买的是你的,凭据也该是你的。”那天晚上,他又拿毛笔在地契背面添了几行字,大意是这房子的老檐木是海船桅杆改的,墙缝里塞着石灰粉和渔网线,防潮防虫。这些细节后来派了大用场——咱这村改造完,新楼打地基时,工人按那记录找到一段老船木,还专门挑出来送给了市博物馆。

现在这张纸的去向

今年春天,社区搞老物件展览,我把地契送去拍了个照片,原件还收在铁盒里。照片挂在临时展板上,旁边配了张老槐树的旧照。来看的年轻人多,问这问那,我指着照片上的东沟说:“那儿以前是条臭水沟,夏天蚊子多得出奇,可沟边长的野艾蒿,采回来晒干点着熏蚊子,一宿都不带咬的。”

有个小姑娘临走前问我:“大爷,这地契值钱吧?”我说我哪知道值不值钱,就是拿在手里,能闻着当年墙上薅下来的海藻味,能想着我爹跟老姜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昨天我又走了一趟戚家夼,村里那条新修的步行街旁边,还留着一截两米来长的老墙皮,青砖缝里嵌了颗贝壳。我用指甲抠了抠,没抠动,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听见背后有小孩喊:“爷,你给墙抠啥呢?”我没回头,就说:“看看你家这老墙,它有记忆呢。”

那张地契背面,老姜头添的字边上,后来不知谁又拿铅笔写了半行字,细看是“别忘了老井台”,铅笔印淡得跟水渍似的,我猜是村里谁家娃写的,但横看竖看,也不像哪家娃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