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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鸡窝一条街叫什么|鸡笼巷里寻旧账

翻父亲的老樟木箱,掉出一张泛黄的供销社购买凭证,1978年7月,青山公社,第三生产队,货款:“鸡笼竹片贰元叁角”。纸角有圆珠笔勾的“巷”字,笔画重得划破了薄纸。那晚我问父亲,巷在哪儿?他正在补藤椅,头也不抬:“就是青山鸡窝一条街叫什么来着——鸡笼巷,卖鸡笼、收鸡毛、劁猪骟鸡都归那处。”

鸡笼巷不长,从公社粮站西墙根往北,斜插进一片苦楝树林。算上两旁的货棚,拢共也就七十三步。早十年,巷口立着一根水泥电线杆,杆身钉满生锈的马掌钉,上面拴着各生产队赶集人的驴和骡。大家叫这地方“鸡窝一条街”,没有褒贬,只因为地面常年厚着一层鸡粪干壳,踩上去“咔嚓”响,雨天冒起灰黄的尘。

券与笼

父亲说,这张凭证是那年他替我爷爷买的。爷爷会编竹器,但政府管得紧,家里养鸡最多三只,鸡笼得交到大队。凭证上那两元三角,折合整十斤糙米。他记得那天早上,屋檐滴着雪水,鸡笼巷东头的老木匠门口排了十二人。老木匠叫阿泉,左手只有四根指头,早年卷竹篾被割断半截小指,他不戴手套,竹皮在他虎口淌出暗红的光。

“鸡瞎跳,笼得紧。一根篾条斜三寸,鸡冠子才不撞破。”阿泉把量好的竹条往膝盖上一压,头也不抬,对前面的人说,“凭证自带,不要用公社的纸,压秤。”

父亲的票据皱成腌菜样,因为揣在棉袄内插袋里,割稻时淌了几遍汗。他凑到铁皮柜前,柜面上落满竹屑,隔着柜台看阿泉的手指翻飞,篾条像活的青蛇,横穿竖绕,不到一炷香便收成一只圆肚鸡笼。阿泉把笼子递过来,顺手塞了两根苦楝树枝:“塞笼底,防潮。”父亲掏钱,阿泉摇头,指着票据:“撕一角给我,存根要凑数。”

鸡笼巷没有招牌,买卖全凭口音和手掌上的茧子认熟客。巷子两侧的棚屋是各家自搭的,梁用毛竹,顶铺油毡,压几块断砖。西头第二间卖种蛋,从圩镇运来的白壳蛋,一只蛋值两分五厘。东头第三间是劁猪的摊子,支一口铁耳锅,烧柏油和猪毛混在一起的焦味。巷尾塌了半扇墙,露出黄泥坯,里面堆着收来烘干的鸡毛——做毽子底、塞枕头,好的卖给省城的羽毛厂。

账与灰

我按父亲的指点,七十年代末偷偷去过一次鸡笼巷,那是暑假,兜里揣了三个攒下的鸡蛋,想换一把竹笛。巷子里太阳晒出酸味,鸡蛋在书包里磕裂了一只。阿泉的铺子门上挂了把铁锁,锁孔里塞着干草。隔壁卖糠饼的婶娘说,老阿泉月初就没来,说是手抖,编不了笼,回乡下带孙子了。

那天我蹲在巷口啃自带的高粱饼,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光脚踩地上干透的鸡粪壳,比谁踩得响。一个穿补丁罩衫的老头推着独轮车,车斗里码着十几只旧竹笼,蒙着灰,笼门用麻绳绞紧。他停在我面前,问:“要不要笼?五分一只,笼底还沾着去年过年那只阉鸡的脚温。”我说没钱,他咧嘴笑,露出一颗黄铜假牙,又推车走了。

八十年代初,分田到户,社员不用交笼了。鸡笼巷的油毡顶被风掀走两回,第三回不再有人补。东头那口铡草料的铡刀抬去了农机站,融成铁水铸了一把新铡刀。西头种蛋棚改成了录像棚,门口挂蓝布帘,朝外放香港武打片,声音盖过鸡鸭叫。至于巷名,在公社的地图上只写了“副业巷”,但四乡的人仍喊“鸡窝一条街”,因为地面那层干鸡粪壳还在,雨后散发着淡淡的盐酸氨味。

年份巷内物件气味作价
1975竹鸡笼十三只鸡毛味混竹青一元五至三元每只
1982种蛋两篓谷壳与白石灰四分每枚
1987录像机一台辣椒粉与汗酸门票三角

灰下的竹背

如今再走鸡笼巷原址,是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路北栽着七棵臭椿。三月晒路时,用铲子划开水泥缝的土,偶尔能刨出青黑的竹篾片,掰开,里面还是竹肉,咬一口,硬得像石头。父亲的老票据还在我的铁盒子里,边缘被虫蛀出锯齿。

上个月农贸市场的塑料笼子普遍涨价,我在早市遇到一个中年汉子,用三轮车拉了十几只铁丝笼,笼门拧着镀锌铅丝。他听我问路,随口答:“你找鸡窝一条街?那地方叫鸡笼巷呐。我大舅就是阿泉——当年一手的篾条功,给鸡做个窝都比人家娶亲的箱子讲究。”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背面印着笼子的规格,铅字压得很浅,正反两面的光线里,隐约能看出来原来印的是“青山公社副业组”。他顺着我的目光,把名片翻回去,在手掌拍了两下。

我问老阿泉现在何处,他指了指路南的廉租房阳台,上面摆着六盆瓦松,叶尖灰绿。“人九十了,手指头不行。去年冬天他坐在阳台晒太阳,教重孙子用热塑管条编杯子垫,说编得比笼门还匀。孩子说爷爷你编个笼子能装什么?他说装碎蝉壳,装了搁窗台上,听得见南风从篾缝里蹭过去。”汉子说这话时,手里正拿着老虎钳去夹一根铁丝,钳口咬合处,“嘎”一声,惊飞了旁边摊架上的麻雀。那麻雀扑棱棱往西飞,越过七个路灯杆,落在一棵老苦楝树上。树底下半截断砖压着一撮干鸡毛,灰的,白的,还有一根黑亮的尾翎,微微翘在空中,风来,轻轻往东南方向撅了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