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楼 探花|县城老街上两座门脸儿的今昔
凤楼和探花,在县城老街上隔了七十米。凤楼是解放前布商盖的砖楼,三层,每层窗户都带拱券;探花是家小饭馆,门头挂块旧匾,写着“探花食店”。我在这一带跑了十三年新闻,两条街口的老住户换了几茬,听来的掌故比采访本上的字还多。
先说清楚:天全县城(化名)这条街,凤楼不是买卖场所,探花也不是什么暗语。凤楼常年锁着门,去年改成社区展览室;探花卖的是豆花饭和烧白,老板姓周,五十七岁,手艺从他外公手里传下来。您要问这两个名字怎么会挨在一起,得从八十年前说起。
凤楼的砖缝里,长着几棵构树
凤楼的门脸是青砖实砌,门楣上凿了四个字——“凤栖于斯”。落款是民国二十六年,字迹让雨水浸得只剩半边。前年修补外墙时,泥瓦匠在二楼墙缝里掏出个铁皮烟盒,里面装着一张发黄的《新新新闻》报头,还有两枚“航空救国”的铜章。
- 外观:三层砖木结构,北墙有瞭望窗,西侧开侧门通后巷。侧门常年上一把老式铜锁,钥匙在老街坊陈大爷裤腰带上拴了三十年。
- 用途:1950年代作过居委会仓库,1980年代改成缝纫社,后来空置了近二十年。窗台上搁着半截裁缝用的粉饼,风吹日晒,硬得跟石子一样。
- 现状:街道办事处去年拨款修缮,一层摆了几块老街照片展板,二楼堆着拆迁资料。看门的老张每天九点开门,下午四点半关门,中间多数时候没人进来。
有一回我陪县文化馆的人去拍建筑细节,踩着咯吱响的木楼梯上到三楼。北墙瞭望窗外正好能看到探花食店的烟囱,午饭前飘出一股混合着猪油和豆瓣酱的热气。文化馆的老杨说,当年布商在东街开号,掌柜的每天站在这窗前看伙计们装卸货,下单的账房先生歇晌时总去对面铺子喝碗茶。凤楼和探花,一个管货物进出,一个管伙计吃饭,本就是这么配的。
陈大爷坐在凤楼门前的石墩上跟我说:“从前布行记账的先生,十天里有八天在探花店堂里吃面。账本子蘸着醋写,说是防虫,我看就是图那口醋香。”
探花的匾,是拆下来的旧货
探花食店那块匾,深栗色木底,字是刻的,填了金粉,但金粉掉了大半。周老板说他外公民国三十五年盘下这间铺子,匾是从前头倒闭的“探花茶楼”门上摘下来的。茶楼没了,匾留着,就成了饭馆的招牌。
| 店龄 | 约七十五年(由周家三代经营) |
| 招牌菜 | 豆花饭、咸烧白、凉拌折耳根 |
| 堂口面积 | 摆得下五张方桌,加门口两张矮桌 |
| 营业时间 | 早六点到下午两点,卖完即收 |
周老板话不多,但记得住常客的口味。隔壁小学的张老师不吃香菜,他拌折耳根时单独拿个小碗。环卫工老赵每天早上一碗豆花,蘸水多放花椒面。我问过他生意兴隆不,他拿抹布擦着桌角说:“薄利而已。老街坊图个习惯,我不涨价,他们也天天来。”
探花这名字,老辈人讲是当年茶楼老板有个儿子考过“探花”——当然,地方志上查不到,县志里只写清末有过两位进士。真假没人深究。大家叫顺了口,凤楼是楼,探花是铺,一个看街口,一个蹲街中段,整条街的生活就在这两个门脸之间漏过去。
两块门脸之间,七十二步
老街改造前,从凤楼门口走到探花食店,我量过,七十三步,踩的是青石板,雨天滑,晴天泛白。改造后铺了水泥砖,但每块砖的尺寸按老石板裁的,走路的感觉没大变。
- 早上六点半,探花灶上蒸汽腾起来,周老板的儿媳在门口支起案板切肉馅。凤楼的铁门还锁着,构树叶子扫在门口,北墙的阴影落下来,刚好盖住半扇侧门。
- 上午九点,看门老张开锁,把“展览室”的木牌挂出来。路过的人偶尔看一眼,多数人径直走,赶着去探花占位置——过了九点,豆花就要等第二锅。
- 中午十二点,探花店里坐满穿校服的学生和附近单位的职工。凤楼那边悄没声,二楼窗台上晾着老张的蓝布衫。
- 下午三点,探花收了灶,周老板坐在门口择青菜。凤楼关了门,铁锁“咔嗒”一声,整条街静下来,只剩构树上的麻雀在吵。
去年秋天,县里搞“老城记忆”展览,凤楼一楼挂出数十幅老照片。其中一张拍的是1984年国庆,街上搭了彩牌坊,探花食店门口摆了两盆黄菊。周老板看着照片,说那会儿他刚接父亲的班,灶台前站一天,晚上胳膊抬不起来,转头看到凤楼的窗口亮着灯,是街道办在开会。“两个门脸,一个忙柴米,一个忙公务,倒也都亮到深夜。”
展览最后一天,有位穿灰夹克的老先生,在凤楼展板前驻了二十分钟,最后问老张:“这楼里还使铜锁吗?”老张解下腰里的钥匙给他看。老先生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话,转身走进探花店要了碗豆花。他吃得很慢,就着墙角的光,喝完最后一口蘸水时,陈大爷正好踱进来,两人对了一眼,像认识又像不认识。
那天晚上收摊前,我坐在探花店门口的长凳上记采访笔记,周老板的儿媳妇收了碗筷,顺手把门口两盆秋菊搬进屋里。凤楼的侧面窗户黑洞洞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掀动展览室垂下来的半截遮雨布,发出“哗啦、哗啦”的响。我听到周老板在里面说:“明早还要起早泡豆子。”灯随即灭了。
铜锁挂回凤楼的大门上,钥匙孔朝下,积了一层薄灰。隔着七十多米的暗色,探花食店那块旧匾在路灯底下只隐隐看见“探”字的一个角。老街不留人,但这个点,两扇门都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