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台花乡城中村站街|追着花贩的脚步看旧巷
您问的“丰台花乡城中村站街”,我第一反应不是别的,是十几年前花乡桥南边那几条土路。那时候我刚扛着相机进村,顺着花香走,路口总蹲着几个卖盆花的农妇,脚边码着矮牵牛和玻璃翠。她们不吆喝,谁停下来看,就掀开湿麻袋片叫你看看根须。
那会儿的花乡,城中村还没拆干净,站街——我说的是站街边等活儿的花贩和运花工——是每天清晨四点半到六点的常态。我常在五点钟到,路灯还亮着黄光,已经有小三轮从黄土岗方向骑过来,车斗里装满了带露水的月季苗。
晨雾里的花市尾巴
站街的花贩分两种。一种是固定摊位的,用竹筐和木板搭个台子,上面铺着旧棉被,被窝里插着几百枝切花。另一种是流动的,怀里抱一捆银芽柳,或者拎着两塑料袋的营养土,沿着墙根来回走。他们不叫卖,只拿眼睛扫你,你要是跟他对上眼神,他就把柳条举高两寸。
我记得有个姓周的老头,专门站街卖嫁接刀。他的摊位就在一个公厕对面,地上铺一块蓝布,布上摆着十几把刀刃,旁边放着几截桃树枝。他见我看,就拿起刀在枝上割一道口子,说“你看这切口,平得像镜子”。那把刀三十块钱,我买了,到现在还在家里削铅笔用。
“花乡的路,早上是给花走的,晌午才轮到人走。”老周一边磨刀一边说。
他说完这句话,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干艾草,在手上搓了搓,说能去手上的土腥气。我问他要不要换个地方摆摊,他说换不得,这里离黄土岗近,夜里拉花车的都从这拐弯。
城中村的路牌和铁皮屋
顺着站街的位置往西走,有一条不到两百米长的胡同,两边全是铁皮屋。屋顶压着红砖,门口挂着的招牌多半是“花肥”“花药”“基质土”这些词。有一家卖旧陶盆的,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瓦盆,盆沿缺口的都用水泥补过。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说这些盆都是花乡各市场淘汰下来的,便宜,五块钱一个。
问她晚上睡哪,她指了指铁皮屋后面的石棉瓦棚子。棚子里有一张折叠床,床边放着一台小电视,播的是戏曲频道。她常年站着卖盆,脚后跟有一层厚茧,夏天穿塑料拖鞋时能看得很清楚。
- 站街的尽头有一口老井,井绳是新换的尼龙绳,井台是旧水泥抹的。
- 井边安了一个洗手盆,花贩收摊前来洗手,洗下来的泥水顺着沟流进菜地。
- 墙根有一排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防雨布。
那口井的井壁长满了青苔,用手摸一把,滑腻腻的。我探头往下看,能看见自己的影子碎在水面上。旁边洗手的年轻花匠跟我说:“这井水养花好,浇过的茉莉花叶子特别绿。”
晌午之后的另一拨人
到了十点半,卖花的收了,站街的空出来。另一拨人来了:收空花盆的,修铁锹把的,还有骑着电动车卖盒饭的。盒饭摊是个安徽小伙子,他每天中午准时把泡沫箱子搁在井台边上,掀开盖子,菜是回锅肉和烧茄子,米饭上浇一勺肉汤。
花匠们围过去,蹲在墙根吃。有人把自己的饭盒举高,让旁边的人夹一筷子菜。有个老师傅吃完饭,用饭勺在空饭盒里刮了两圈,然后把这盒子叠进裤兜里,说回去装月季种子用。
| 时段 | 站街的人 | 手边的东西 |
| 清早 | 花贩、运花工 | 切花、嫁接刀、湿麻袋 |
| 晌午 | 收盆工、饭菜摊 | 泡沫饭盒、旧瓦盆、铁锹头 |
| 傍晚 | 浇花人、拾穗的 | 胶皮管子、竹篮、化肥袋 |
下午三点半,太阳斜着照进胡同口。有人推着一辆焊了铁筐的自行车进来,铁筐里装的全是鸢尾花的根块。他把车支在墙边,也不叫卖,就靠在车座上看手机。有人问价,他就伸出一根手指头,意思是十块钱一把。
我最后去的那回,是在冬天。街上冷清,站街的人只剩一个卖干树枝的老太太。她脚下摆着一捆细红柳条,说是给家里养鸟的人编棚子用的。我问她花乡的站街还会不会继续热闹,她没搭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弯腰把柳条往篮子里拢了拢。她拢得很慢,柳条末梢扫过地面,留下几道细碎的灰印子。那捆柳条上还挂着一片干透的叶子,风一扯,就朝着村西的荒草堆滚过去了。